永和九年,春寒料峭,吾跪于宗祠,膝下青砖冷透。
“不肖子林忘忧,今日弈棋又负于街头贩夫,辱没先祖棋圣威名,当受杖三十!”二叔林正淳执家法,面沉如铁。竹杖破风,着肉闷响,吾咬牙不吭。背脊旧伤叠新创,血浸麻衣。
此乃今年第七次当众败绩。自十岁那场大病后,吾弈棋未尝一胜。无论对手是国手或稚童,执黑执白,必输三目以上,分毫不差。金陵城传为笑谈:“林家有子,逢弈必输。”
祖父林玄,前朝棋圣,曾与国手对弈三百局未尝一败。父林正则,少年成名,弱冠称国手。至吾,十岁前亦有神童之名,然一场高热后,棋道尽废。医者言:“此乃离魂之症,恐终身不愈。”
杖毕,二叔掷棋谱于地:“跪至子时,抄《弈旨》百遍!”言罢拂袖去。祠堂烛火摇曳,映先祖牌位森森。最高处,祖父灵位蒙尘——自吾屡败,已三年未拭。
吾俯身拾谱,指尖触地,忽觉砖石微动。以指叩之,其声空然。四顾无人,撬砖视之,下藏铁匣,锈迹斑斑。启匣,内有三页残谱,纸色泛黄,字迹朱砂写就,首行书:“《弈魂谱》残页,非林家血脉不可观,观之必应劫。”
吾心怦然。林家世代相传,祖上得仙授《弈魂谱》全卷,然三百年前失火,仅余断章。父在世时尝言:“得残谱者,可通棋道至境,然需承劫数。”后郁郁而终,未言劫为何。
展残页,首页绘九星图,旁注:“天元为魂,九星为窍,以神驭子,人棋合一。”次页录残局,黑白交错,竟成“困仙”之形。末页八字:“魂中有仙,仙困则输。破局之法,在劫在汝。”
吾恍然。十年来逢弈必输,非技不如人,乃魂中困仙!此仙何人?为何困吾魂中?如何破局?
正思忖,忽闻瓦响。抬首见梁上黑影掠去,身法奇快。吾急藏残谱于怀,佯装跪姿。少顷,二叔推门入,目如鹰隼:“方才何人?”
“侄儿独跪,未见旁人。”
二叔环视,目光落松动地砖,面色微变:“此砖何时松动?”
“侄儿不知。”
“哼。”二叔蹲身查砖,见铁匣已空,猛拽吾衣襟,“匣中物何在?”
“匣中空空,并无一物。”
“竖子敢诓!”二叔掴吾面,齿间渗血,“交出《弈魂谱》,饶你不死!”
原来二叔早知匣在祠中!吾恍悟,十年屡败,或非天意,乃人为?父亲猝死,亦与谱有关?
“侄儿实未见谱。”
二叔探吾怀,残谱露出。他夺谱狂笑:“天助我也!得此谱,何愁不称棋圣!”笑声未落,忽僵立,目露惊恐,指吾身后:“你…你是…”
吾回望,空无一人。然二叔踉跄退,撞翻烛台,火燃帷幔。他抱头嘶吼:“莫索我命!非我所害!”言罢癫狂奔出,坠井而亡。
火势蔓延,吾携谱逃。出祠回首,烈焰吞屋梁。族人惊呼救火,无人顾吾。吾趁乱出府,遁入秦淮河畔破庙。
庙中老丐卧草堆,见吾至,睁目笑:“小子,可借《弈魂谱》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