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仍压在第七页第一行。
“空速管结冰概率,被低估了11.3倍。”
会议室里没人动。空调出风口的格栅轻微震颤,纸页边缘被气流掀起半毫米,又落下。
苏砚秋站在白板旁,红笔还夹在指间。她没回头,也没问是谁说的。只是视线缓缓从航线图移开,落在陈砚脸上。
“依据?”她问。
“采样周期。”陈砚抬头,目光平直,“你们用的是每小时一次的气象探空数据,但高原云层过境时温变梯度是分钟级的。模型漏掉了瞬时饱和水汽压跃升段,导致结冰临界点判定偏移。”
他顿了顿。
“实际风险频次,是当前预警阈值触发次数的11.28倍。四舍五入,11.3。”
角落有人轻咳一声。一个戴眼镜的分析师翻开手边终端,调出参数表,指尖快速滑动。
“UC-07-001。”他说,声音不高,“你确定不是把标准差当倍率算了?”
陈砚没看他。他只盯着苏砚秋。
她没笑,也没皱眉。两秒后,转身走向主控台。
金属座椅滑动,发出短促摩擦声。她输入权限码,屏幕弹出三级验证框。指纹、虹膜、动态口令。确认。
“调取近三年,所有注册编号为B-37XX的运七型飞机,在海拔3500米以上航段飞行期间,ADIRU系统报出‘空速不可靠’警告的真实记录。”她说,“原始数据流,不经过滤。”
系统响应延迟三秒。进度条加载至78%时卡住一次,重启链路后恢复。最终生成比对报表:共43次警告事件,其中39次发生在现行结冰预测模型判定为“低风险”时段。
平均偏差倍数:11.28。
数字静静躺在屏幕上,黑体加粗,无修饰。
会议室彻底安静。连打印机待机灯的闪烁都显得突兀。
苏砚秋没说话。她退出界面,重新调出飞控日志监控后台。时间轴定位到刚才——陈砚说出“11.3”的那一刻。
日志跳动。
一条新记录弹出:
【本地缓存同步 | 修改项:ADIRU校准逻辑阈值 | 触发条件:大气静温<-10℃且相对湿度>85% | 执行时间:09:14:36】
正是他说完话后的第八秒。
而操作来源标记为“未识别硬件接口”,设备ID为空。
“你没碰终端。”苏砚秋终于开口,声音压低,“甚至没站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陈砚面前。距离一步。能看见他工装袖口那三道平行焊痕,最上面一道有些褪色。
“你刚才也没接外设,没传文件,没用任何无线协议。”她说,“你怎么改的代码?”
陈砚坐着。右手放在桌沿,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搪瓷缸搁在左前方,杯底朝上,刻字那一面贴着桌面。
他没回答。
但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一次。
像某种确认。
监控大屏突然亮起。是模拟舱联动系统自动响应——因核心参数变更,飞行训练模块已暂停今日全部排程,等待人工复核。
一个工程师低头查日志,忽然抬头:“修改指令……走的是本地广播信道?可我们这层没有部署编译节点。”
“有。”另一个声音说,“应急维护端口,B区走廊尽头,那个从不上电的备用盒。”
“但它没联网。”
“现在也没连。日志显示通信路径是离线回环。”
苏砚秋盯着陈砚的太阳穴位置。那里有根细小的血管微微跳动。
“你说你只是备案员。”她说,“那你告诉我,一个备案员,怎么让断网的飞控终端自己更新逻辑?”
没人催他回答。整个房间都在等。
陈砚慢慢抽出左手。掌心朝下,轻轻覆回桌面。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开口,语速平稳:
“我不是改代码。”
“我是让它看清问题。”
苏砚秋眯眼。
“什么意思?”
“你们给它的判断依据错了。”陈砚说,“它一直在按错误模型运行。我只是把正确的物理条件塞进它的感知序列里。它自己重算了。”
“塞?”有人冷笑,“拿意念塞?”
陈砚不理他。他对苏砚秋说:“你们的系统信任数据源,但不验证源头合理性。只要输入格式合规,哪怕逻辑荒谬,也会照常执行。我做的,就是提交一份格式正确、参数真实的修正包。”
“谁写的包?”
“它自己生成的。”
“放屁!”后排猛地站起一人,“离线系统能自动生成适配指令?你当它是AI?”
陈砚第一次转头,看向那人。
“它不是AI。”他说,“但它被设计成会学习。每次飞行后,都会微调校准曲线。你们只是从没让它学对东西。”
空气凝住。
苏砚秋缓缓摘下飞行头盔。碳纤维外壳映着冷光,内衬上绣着两个字:**试飞**。
她把它放在桌上,正对陈砚。
“所以。”她说,“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飞控系统自我修正?”
“不是一句话。”陈砚纠正,“是一个事实。系统听的是数据,不是人。”
“那你提供的是什么级别的数据?”
“原始环境变量。”他说,“温度、湿度、气压变化率、液滴谱分布……这些都在刚才那场演算里重构过了。系统收到匹配信号,自然触发更新。”
“你在脑子里算的?”
“嗯。”
“不用设备?”
“不用。”
“不联网?”
“离线。”
苏砚秋沉默三秒。然后她伸手,调出权限管理界面。光标停在“模拟舱主控接入名单”新增栏。
输入:UC-07-001。
身份认证方式:生物特征绑定+动态行为验证。
权限等级:丙等开放,乙等临时授权(时限24小时)。
她按下确认键。系统提示音响起:【用户已加入飞行复现实验序列,可访问基础飞控模块】。
“明天九点。”她说,“模拟舱S-3。我要你复现一次结冰误判场景,并现场修正。”
“我没有操纵员资质。”
“你不需要资质。”她盯着他,“你只需要让系统相信你是对的。”
陈砚没动。
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
苏砚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下。
“顺便。”她说,没回头,“下次想改代码,先打报告。”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通风系统的低鸣。其他人陆续起身,关闭终端,收走文件。没人再看陈砚一眼。
他坐在原位,没动。
杯底那句“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仍贴着桌面,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