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停在某一行公式上方。
“达标了。”周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起伏,像读测试日志,“七十二小时,温差±0.3℃,应力分布符合预测模型。”
陈砚没回头。他抽出U盘,插口轻响,屏幕右下角弹出安全移除提示。监控曲线定格在最后一帧——平直如尺,无任何波动。
“报告自动生成。”他说,“编号UC-07-001-B3-27,已加密上传至工程组主目录。”
周工走到样机前,戴上手套,指尖逐点触碰外壳接缝处。三处测温标记点,温度读数与终端一致。他摘下手套,捏在手里,目光扫过液冷管路焊口。
“这不像人干的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身后几个工程师,“谁能在改结构的同时压成本?还省出钱加传感器?”
没人应声。一个年轻技工低头核对施工记录,笔尖顿在“相变缓冲层”一栏,迟迟未填。
陈砚合上记事本,塞回胸前口袋。书页夹着的导风结构草图滑出半寸,他顺手按了回去。
“是数据干的。”他说,“我只是排整齐。”
周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向终端,调出采购变更单。光标停在审批栏,他输入个人权限码,按下确认。
“明天开总结会。”他说,“你来汇报。”
“我没申请发言权限。”
“现在有了。”周工把实验日志递过去,“签字,作为监工备案。”
陈砚接过笔,在末页签下名字。墨迹干透前,广播响了。
“UC-07-001,即刻前往A栋5层,跨部门协同样本组报到。”
声音干净利落,无多余修饰,标准的行政指令语调。
陈砚收笔,盖帽,将日志放回台面。他拎起背包,把《流体力学基础》塞进去,拉链闭合时发出短促摩擦声。
周工站在原地没动。“调令?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陈砚说,“刚收到。”
“苏组长亲自批的?”
“广播没说。”
周工皱眉,显然不习惯这种跳过流程的人事调动。但他没再问。只是看着陈砚走向门口,工装外套下摆擦过门框边缘,发出轻微刮响。
走廊灯带逐格亮起,感应系统识别到UC-07-001通行权限,自动开启通往电梯厅的侧门。
陈砚走进A栋五层时,门禁屏显示“权限更新:跨部门协同样本组临时访问”,绿灯亮起,闸机开合。
办公室内光线偏冷,百叶窗半垂,切割出平行光带。桌椅布局松散,几台终端处于待机状态,墙上有块白板,贴着航线图和飞行参数表,字迹潦草。
窗边站着一人,背光而立,肩线挺直,军姿残留明显。听见脚步,她转身,手中握一叠纸质文件。
苏砚秋。
她没迎上来,也没打招呼。手腕一甩,文件飞出,在空中划出短弧,精准落在陈砚面前的空桌上。
“你猜哪条是人为误判?”
纸张摊开,封面印着黑体标题:《近三年飞行事故归因分析(内部参考)》。右上角标注密级:**辅助序列·丙等**。
陈砚伸手压住页角。风从空调出风口斜吹过来,纸面微颤。
他翻开第一页。
《某高原航线空速异常事件》。时间、机型、机组名单、气象条件、塔台通话摘要。附一张航迹图,红色虚线标出姿态偏离段。
第二页,《夜间进场姿态失控案例》。飞行数据记录器提取曲线,俯仰角在最后18秒剧烈震荡。结论栏写着:“操作响应延迟,判定为人为判断偏差。”
第三页,《TCAS误报率统计》。表格列出不同空域的系统报警频次,其中西北某区域误报率高出均值3.7倍,原因未明。
金手指轻微激活。
视野边缘,关键词自动高亮:**空速探头结冰概率**、**ADIRU校准周期**、**无线电高度计延迟阈值**。但无推演生成,仅作信息标记。
他翻到第四页,暂停。
苏砚秋双手抱胸,靠在桌沿,皮鞋尖轻轻点地,节奏稳定,像在倒计时。
“怎么,怕看不懂?”她问。
“不怕。”陈砚说,“只是还没看懂。”
“那你先看。”她说,“我给你十分钟。”
陈砚没抬头。他继续翻页。
第五页,《低空风切变规避训练评估》。第六页,《自动驾驶脱开逻辑争议》。第七页,一份事故简报复印件,标题被红笔圈出:《复合式导航系统信号干扰模拟失败》。
阳光斜切过玻璃,在桌面投下一道细长光影。光带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第七页边缘,恰好压住一段文字:
“……模拟舱未能复现实际飞行中GNSS与惯导系统相位漂移同步现象,故判定为偶发性误差。”
陈砚的手指轻压纸页,不动。
苏砚秋站直身体,绕到他身后,目光扫过摊开的文件。
“看出什么了?”
“有几条结论太快。”
“哪几条?”
“都太快。”
她轻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支红笔,扔在桌上。
“那你就用这支笔,把不该快的,划出来。”
陈砚没动笔。他盯着第七页,视线落在“相位漂移”四个字上。金手指再次激活,关键词闪烁微光,但依旧没有生成完整模型。
他合上简报,双手平放在桌面两侧。
“这不是设备问题。”
“哦?”
“是信任问题。”
苏砚秋挑眉。
“你们给我的这些报告,每一份都先写了结论,再列数据。”
“所以呢?”
“所以你们不是来找问题。”陈砚说,“是来找人替你们确认结论。”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风机低鸣,终端待机灯一明一灭。
苏砚秋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块金属铭牌,丢在桌上。
“UC-07-001,跨部门协同样本组临时成员。”她说,“工位在这儿,权限今晚更新。明天九点,复盘会。你要么来划错,要么不来。”
陈砚看着铭牌。编号清晰,字体标准,背面刻着启用日期:今日。
他点头。
“我会来。”
苏砚秋没再说话。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航线图旁写下新任务代号:**“风切变-7”**。
陈砚坐进分配的工位,放下背包。他把简报平铺桌面,重新翻开。
视线回到第七页。
阳光仍压在“相位漂移”边缘。
他抬起手,食指轻点纸面,位置精准落在第七段第一行。
没有划线。
没有笔记。
只有手指停在那里,像等待某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