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吞店出来,夜色深了。
池昭月坐进商聿的车,关上门,狭小空间隔绝了街上的凉意。
商聿没立刻发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这是个思考的标志。
“怎么样?”他问。
池昭月直视前方,窗外路灯的光划过她的脸。“他解释了一切。关于林静的咨询,关于实验室数据的删除,关于所有巧合,都有一套听起来无比正当,甚至充满道德感的理由。”
她顿了顿。
“太流畅,太完整了。”
商聿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毫无破绽的回答,往往比漏洞百出的谎言更可疑。
“监听设备的事,怎么说?”
“信号确实受到过短时干扰,就在他俯身拿U盘,手臂垂到桌下的那几秒。”池昭月语气平静,“他可以解释为无意中触动了随身携带的某台微型电子设备。而他没有主动提及,我们也没法追问。”
商聿沉默片刻,发动了车子。
“他今晚最大的破绽,或许就在于他表现得没有任何破绽。一个正常人,在被怀疑时,或多或少会有些情绪,哪怕是委屈或愤怒。但他只有理解、宽容和一种……近乎完美的坦诚。”
这种坦诚,就像一个精准的量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池昭月没再接话,她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光影。
陆西辞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想完成池教授没做完的事”。
他想做的事,和她想做的事,是同一件吗?
回到刑侦支队,已近午夜。
林舟揉着发红的眼睛,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递给他们。
“商队,池顾问。根据你从现场带回来的信息,以及疗养院陈文远病房墙上血字‘钥匙在血里,时间在六月雪’这个线索,我们交叉比对了全市老档案。”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一个名字和地址。“当年和陈盛家‘永盛记’铜匠铺来往密切且店铺位置在老城区、周边环境可能有‘六月雪’这种植物的地址,筛出来三个。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这里……”
铜匠巷,永盛记旧址。
地址与陈文远病历里英文手记提到的“Legacy”(遗产),以及苏清砚回忆中陈盛那句埋下种子,形成了隐秘的回响。
“现在去?”林舟看向商聿。
商聿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现在。对方反应很快,拾光斋被砸、医学院线索出现,都只隔了很短时间。不能再等。”
他转向池昭月,后者已经拿起外套。
“我一起。”
夜色渐深,铜匠巷寂静无声。
池昭月站在永盛记旧址的木门前,手电光束切开门缝内的黑暗。
门没锁,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脚印很新,不到二十四小时。”林舟蹲在门槛内侧,用勘查灯斜打地面,“至少两个人,军靴底纹,步伐间距稳定,是受过训练的。”
商聿率先踏入,手电扫过空旷的前厅。积灰的地面上,除了凌乱的新鲜脚印,还有一些拖拽的痕迹,通向厅后。
池昭月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越过那些痕迹,落在墙角一张翻倒的八仙桌上。
桌腿断裂处木茬很新,断口有多次受力的裂痕。
不是一次撞倒能形成的,这里发生过不止一次搜寻,或者……争斗。
她走到桌边,指尖无意间拂过断裂的木茬。
嗡……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指尖窜上脊椎!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几个破碎的感知碎片:沉重的倒地声、压抑的闷哼、浓烈的恐惧、还有……金属在木头上快速刮擦的刺耳噪音。
这桌子,不久前见证过一场暴力冲突。
她迅速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聿回头看她,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三人循着痕迹来到后院的工坊区。
这里比前厅更破败。
倒塌的工作台,散落的生锈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霉烂和旧金属的混合气味。
而在工坊最深处,墙角立着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保险柜。
柜门虚掩着。
林舟上前拍照固定痕迹后,商聿缓缓拉开了柜门。
内部有三层。上层几个牛皮纸袋,中层几个扁木盒,下层看起来空荡,只靠里侧放着一本深棕色硬壳笔记本。
池昭月率先拿起那本笔记本。
很沉。
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黑白合照贴在纸上。
年轻的陈盛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并肩站立,照片下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与李兄共探记忆永恒之道。1979年春。”
她继续翻阅。前半本是工整的铜匠技艺笔记和纹饰图谱。
但从1979年中开始,内容变了。
“……李兄携‘记忆共振器’雏形来访……原理匪夷,然小鼠实验记录似有蹊跷。” (1979.7.15)
“……以家传鎏金秘法,封‘编码单元’于宣德炉夹层……此事隐秘,父亦不知。心中忐忑。” (1980.3.22)
“……近日心神不宁。李兄所求愈奇,纹饰皆依‘谐振纹’。图纸见‘γ III期受试体’字样。γ为何?” (1981.4.10)
“……惊闻研究所失火,李兄重伤昏迷!归家得留信八字:‘事败,速走,毁物。’所制之器,已失其四,唯余最早之宣德炉藏于暗格。吾心大乱。” (1981.7.3)
记录在这里中断,后面几十页全是空白。
直到最后几页,才又出现了文字。笔迹与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颤抖、潦草、几乎力透纸背,墨迹有晕染:
“他们来了。东西拿不回了。但钥匙不能全给。五件物,五个地方。炉、盒、薰、承、钥。承在我血中,钥在……在月亮见过的地方。记住,六月雪开时,血会指向时间。”
下面附着一张简陋的院落草图,墙角画着一丛植物,标注六月雪。
池昭月凝视那颤抖的字迹。
这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恐惧或痛苦中,很可能是濒死状态。
她指尖悬在字迹上方,犹豫一瞬,还是没有触碰。
她不确定直接接触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文字,会看见什么,更不能在此时此地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