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港大后街。

池昭月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对面那家老云吞店云记。

招牌斑驳，木框玻璃门透着暖黄的光。

靠窗最里面的位置，陆西辞已经到了，穿着浅灰色针织衫，低头看菜单。

她外套内衬缝着微型发射器，耳后有通讯贴片。

林舟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商聿的声音从耳贴传来，很低：“他点了什么？”

池昭月没回答，目光落在陆西辞手边的水杯上。水位三分之二，他神色自然，没有东张西望。

“我进去了。”她轻声说。

推开门，风铃轻响。

店里热气混着面汤香。陆西辞看见她，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略带紧张的笑容。“你来了。我给你点了菊花茶，记得你以前不爱喝碳酸饮料。”

池昭月在他对面坐下。桌面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拍黄瓜、糖醋萝卜皮、盐水花生，都是她父亲常点的。

“你记得很清楚。”

“七年前在图书馆，你带的盒饭里就有这种萝卜皮。”陆西辞笑容微敛，显得不好意思，“我问你是不是自己做的，你说是在这家店打包的。”

池昭月放下帆布包，没碰那杯茶。

“林静的事。你在报告里说，最后一次咨询时她很焦虑。”

话题转得直接。陆西辞愣了一下，点头，神情认真起来。

“她说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但每次快想起来就头痛。她问我，有没有可能……记忆不是忘记了，而是被人取走了。”

他看向池昭月，眼神是学术式的专注。

“从神经科学角度，记忆不可能被取走。但可以通过干扰让某些记忆不可访问，类似人为制造的失忆症。”

他顿了顿，“但林静描述的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一种……物理性的空缺感。就像书架上该有本书的地方空了，你记得那里该有书，但连书是什么颜色、什么厚度都完全没有印象。”

池昭月听过类似描述。在疗养院调查时，有病人提过。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西辞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觉得你是能理解的人。那天在图书馆看你修复古籍，我就在想，有些人天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结构。纸纤维的走向，墨迹渗透的层次，对普通人是污损，对你是密码。”

他指尖摩挲茶杯边缘。

“林静也是这样的人。她的感知系统和我们不太一样。池教授当年提过记忆即痕迹物体承载的记忆痕迹和大脑里的，本质是一回事，只是载体不同。我想林静可能是活例证。”

他的话逻辑清晰，情感真挚，像全心投入研究的学者。

池昭月低头喝了口汤。

“那你为什么删除了部分研究数据？”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陆西辞明显怔住，放下筷子，双手交握。“你查了。”

“查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因为涉及伦理问题。林静同意接受评估，但不同意我记录生物样本数据。我采集了唾液和表皮细胞，想分析基因序列和神经敏感度指标。但她发现后，要求我销毁。”

他揉揉眉心，真实的疲惫，“我照做了，但她可能不相信我彻底删除了记录，所以自己动手删了服务器上的部分档案。”

完美的解释。

“你为什么不说明？”

“因为林静后来恳求我别说。她说如果疗养院知道她删除记录，可能会认为她病情更严重，加强干预。她害怕。”陆西辞声音更轻，“她说，陆医生，遗忘有时不是病，是自我保护。”

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诚恳到近乎脆弱。

耳贴里传来商聿的声音，很轻：“他在博取你的同理心。”

池昭月知道。但她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那个U盘，加密手段很高明，不像普通商业产品。”

陆西辞从口袋拿出一个银色U盘。“这个？我自己改装的。在德国时研究过硬件加密，回国后自己做了一批给实验室用。”

他拿起U盘正要解释。

池昭月的手机震动，商聿的紧急频道。

她看了一眼屏幕：“抱歉，我接个电话。”

“请便。”

她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

“他发现监听设备了。”商聿的声音更紧，“刚才他说话时手一直放在桌下，信号受到两秒高频干扰。他可能带了便携屏蔽器，或身上有干扰源。”

池昭月回头看了一眼。陆西辞正低头吃云吞，动作自然。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干净，真诚，毫无破绽。

“还要继续吗？”

“继续。他越是掩饰，越说明今晚的对话有他想隐藏的东西。”

她挂断电话，走回座位。

“工作上的事？”陆西辞问。

“嗯。”池昭月重新拿起筷子，“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这个U盘。”陆西辞眼神闪烁起专业性的兴奋，“核心是改造过的闪存控制器，我重新写了固件，增加硬件级AES-256加密。密钥存储在独立安全芯片里，物理隔离……”

他讲解得细致专业，像个痴迷技术的理工男。

池昭月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回答流畅，没有任何迟疑。

像一个真正清白的人。

晚餐吃到快八点。窗外天色全黑，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人行道上。陆西辞起身结账，池昭月留在座位上等他。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座位，停住了。

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掉了一颗浅灰色的纽扣。针织衫上的扣子。

她弯腰捡起来。纽扣很轻，塑料材质，边缘磨损。翻到背面，缝线断口很新，线头还留着。

这时陆西辞回来了。

“怎么了？”

“你扣子掉了。”池昭月递给他。

陆西辞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左侧第三颗纽扣确实不见了。

他接过扣子，表情窘迫：“可能是刚才起身时勾到了……谢谢。”

他耳朵微微泛红。

这个反应太真实了。

他们一起走出店门。晚风更凉，陆西辞把针织衫前襟拢了拢，掉扣子的位置空着，显得有些滑稽。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搭地铁。”

“那……路上小心。”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昭月，我知道最近局里在调查我。”

池昭月没说话。

“我能理解。”他笑了笑，笑容在夜色里有种单薄的诚恳，“我的背景太简单，行为太规律，确实可疑。换做是我，也会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我只是想帮忙。就当我们都是池教授的学生，都想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融入夜色。

池昭月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

耳贴里传来商聿的声音：“他的确带了微型干扰器，范围很小，只能覆盖身体周围半米。纽扣检查过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池昭月轻声说，“他让我觉得，怀疑他是一种罪过。”

“那是他最高明的地方。”商聿的声音传来，“走吧，车在巷口。”

池昭月最后看了一眼陆西辞离去的方向。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

她朝巷口走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

还是那个号码：【谢谢你今晚能来。真的很高兴能和你认真聊这些。早休息。】

她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