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翻,是空白的纸页。
但池昭月捏了捏笔记本的封皮,感觉里面有硬物。她小心地撕开内衬,从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底片。
她拿起底片,对着手电光看。
底片上是一组模糊的影像,像脑部扫描图,但在某个区域,有规律的光点排布,组成了一个清晰的符号:
γ。
就在她看清符号的瞬间,冷藏室里的灯“啪”地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池昭月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冷漠得像手术刀。
“你果然来了。”女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月亮顾问。”
池昭月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张底片:“你就是L?”
“曾经是。”女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林静,γ计划第三阶段的主要记录员。当然,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陈盛后来怎么样了?”
林静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摩挲着建议终止那几个字。
“他带着试验数据逃了,隐姓埋名活了几十年。但他脑子里的‘编码’一直没停,那些人工植入的记忆痕迹,每年都在吞噬他原本的记忆。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们给他的。”
她看向池昭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他开始‘传染’。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他把自己混乱的记忆碎片,植入到了他接触过的古董里。那些他收藏的,经苏清砚修复过的古董,都成了他的记忆容器。”
所以五年前的受害者,不是随机选的。
他们是被陈盛“标记”了的人,是γ计划残存的老研究员,而他们收藏的那些古董,其实是陈盛混乱意识的延伸。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当年参与计划的人,也尝尝记忆被篡改,人生被搅乱的滋味。”林静说,“而苏清砚,她是最好的媒介。她的修复技艺能让那些内存完美地嵌入古董,不留痕迹。”
池昭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那陈盛现在在哪?”
“死了。”林静语气平淡,“五年前,最后一个被他标记的研究员死后,他也自杀了。但他的遗产还在继续运作。”
“遗产?”
“他死前,把所有核心数据。包括他大脑的完整扫描图谱,都存储在了五件古董里。那五件古董,分别交给了五个他信任的人保管。”林静顿了顿,“而那只宣德炉,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拾光斋被抢的铜炉,不是普通容器,是五把“钥匙”之一。
“另外四件在哪?”
“不知道。”林静摇头,“但我知道,最近有人在黑市高价收购那类特定纹路和标记的古董。他们正在集齐五把钥匙,想彻底打开陈盛留下的数据库。”
“打开之后呢?”
林静看着池昭月,眼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井。
“之后,他们就能复现γ计划的完整技术,实现真正的人工记忆编码和转移。到那时候,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一组可以随意擦写、复制、移植的数据。”
她朝池昭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而你的眼睛,你那种能看见记忆和痕迹的能力,很可能就是陈盛当年试验的意外产物。你是活体证据,是他们最想得到的样本。”
池昭月手心里的底片边缘,硌得皮肤发疼。
“所以今晚,是个陷阱。”
“不。”林静摇头,“是个警告。有人想通过我告诉你,你已经站在漩涡的中心。要么加入他们,要么被清理。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呢?”池昭月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静沉默了很久,久到冷藏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一次,嗡嗡的低鸣在房间里回荡。
“因为我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而我看着陈盛从一个聪明开朗的学生,变成一具被记忆折磨的空壳。我看着他一点点疯掉,却又无能为力。四十年了,我每晚都梦见他问我:‘林老师,为什么是我?’”
她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慢,像个疲惫的老人。
“我活不久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但在我死之前,我想让这件事有个了结。”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池昭月,“陈盛留下的数据,不该被任何人再利用。那五件古董,必须被销毁。”
“可你不也不知道另外四件在哪?”
“但我知道谁能找到。”林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操作台上,“陆西辞,神经科学领域的天才,也是目前唯一能完整解读陈盛数据的人。但他……有自己的打算。”
池昭月拿起名片。
上面印着西辞生物科技创始人/首席科学家,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想把数据商业化。”林静说,“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这是科学的必然进程,人类终将超越肉体的限制。但他不懂,有些东西超越了,就不再是人了。”
她看了眼手表:“你快走吧。我拖不了太久。这栋楼里有他们的人,我只是被派来给你上课的临时演员。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池昭月收起名片和那张底片,转身朝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时,她回头问了一句:“陈盛当年,真的自愿参与试验吗?”
林静背对着她,站在冷藏柜前,手指轻抚着07号柜的金属牌。
“一开始是自愿的。”她声音很轻,“但后来,谁还记得自愿和被迫的区别?当你的记忆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连自我都定义不了,又怎么定义自愿?”
池昭月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她快步下楼,走出B栋时,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
手机震动,是商聿的短信:
【你在里面超过三十分钟了。我进来了。】
她抬头,看见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医学院大门口,红蓝警灯在黑暗里静静旋转。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车尾灯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消失在街角。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搭在窗沿。腕口处,隐约露出一道浅色的疤痕。
池昭月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心里那张γ符号的底片,像一块烧红的炭。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边缘镶着淡金的光。
而这场延续了四十多年的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个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