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戛然而止,没有结论。但同年,研究所发生了火灾,烧掉了大半个实验室,所有原始数据据说都毁了。”商聿收起纽扣,“之后研究所改制,并入医学院,那些老研究员各奔东西。再后来,就是五年前的连环案,死者全是当年参与过γ计划的骨干。”
池昭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凌晨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吹得勘查灯的吊绳轻轻晃动。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复仇或劫财。”她终于开口,“是一场延续了四十多年的‘清理’。当年参与计划的人,在几十年后被逐一灭口,而他们收藏的古董,就是标记……或者容器。”
“容器?”
“如果γ计划真的实现了某种程度的‘记忆编码’,那么这些编码后的信息,总要有个物理载体。古董,尤其是经过特殊修复的古董,是完美的选择。”池昭月看向满室狼藉,“我师父的修复手法,很可能被他们利用,在古董内部嵌入了存储介质。所以那些受害者才会收藏她的作品。”
“不是偶然,是必须。”
商聿背脊发凉:“那苏老师她……”
“她不知情。”池昭月语气肯定,“她是被利用的。对方看中了她独一无二的修复技艺,用某种方式让她‘加工’了那些古董,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些细微的改动意味着什么。”
直到五年前,连环案发生,她才隐约察觉不对劲,于是果断隐退,切断所有联系。
但对方没有放过她。
他们现在找上池昭月,是因为她是苏清砚唯一的传人,是能“解读”那些隐藏线索的人。
“所以医学院307冷藏室里有什么?”商聿问。
“可能是当年的原始样本,也可能是……”池昭月顿了顿,“还活着的‘证据’。”
照片里那只注射器,那只小鼠,那句“样本已回收”。
如果γ计划从未真正终止,而是转入了地下,那么这些年他们可能在继续试验,而试验对象,也许已经从小鼠,变成了人。
“我跟你一起去。”商聿说。
“不行。”池昭月摇头,“短信明确说了‘你要找的答案,和你想见的人’。如果我带警察去,他们很可能立刻销毁证据,甚至对人质不利。我必须单刀赴会。”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定位器,放进商聿手里。
“这个你拿着。我进去之后,每五分钟自动发一次位置。如果信号中断,或者位置在某个点停留超过十五分钟,你就带人冲进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但在这之前,给我时间。”
商聿握紧定位器,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三十分钟。”他最终妥协,“最多三十分钟。三十一分钟后,无论有没有信号,我都会带人进去。”
“好。”池昭月点头。
她转身朝外走,踏过一地的碎瓷,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商聿站在狼藉的中央,勘查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小心。”他说。
池昭月没应声,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然后推门走进凌晨的冷风里。
凌晨三点,医学院B栋。
这是一栋老式红砖楼,墙皮斑驳,藤蔓从三楼窗口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整栋楼都没亮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楼梯间里幽幽地闪。
池昭月绕到楼后,发现一扇侧门的锁被撬过了,门虚掩着,露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书的混合气味。地面是磨石子的,脚步声被吸得很轻。
307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贴着“低温冷藏室,非请勿入”的标牌。她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冷藏柜的运行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红光。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
她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划破黑暗。
房间不大,整齐排列着四组立式冷藏柜,玻璃门上凝着白霜。中间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些文件,还有几个空的试管架。
池昭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
手电光落在纸面上,她看清了抬头的那行字:
γ计划第三阶段记录:受试体07号,人工记忆编码稳定性观察。
日期是五年前。
她继续往下翻。
文件详细记录了“受试体07号”的生理数据、脑电图变化,以及“编码植入”后的行为反应。最后一页的结论栏,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编码成功,但出现不可控的排异反应。受试体产生自毁倾向,建议终止。”
建议终止,但没有执行记录。
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本工作日志,翻开的那一页,字迹和红笔批注一样:
“他们不让我们停。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继续。可07号已经快不行了,他在喊疼,喊要回家。我该怎么办?”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池昭月放下文件,手电光扫过冷藏柜。
最里面那组柜子的玻璃门格外干净,没有霜。她走过去,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编号:07。
她握住把手,冰冷刺骨。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了柜门。
冷气涌出,白雾散开。
柜子里没有她想象的生物样本,只有一排排玻璃皿,里面浸泡着各种脑组织切片,标签上写着日期和部位。
而在柜子的最下层,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贴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笑容腼腆。照片下面手写着一行字:
“陈盛,γ计划首批志愿受试者。1979年3月入院,1981年7月失联。”
陈盛。
池昭月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有根弦“嗡”地绷紧。
永盛记。盛字纽扣。
这不是巧合。
她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陈盛参与试验的全过程:他是医学院的学生,自愿报名,以为是为科学献身。试验初期进展顺利,他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表现出显著提升。
但半年后,副作用开始显现。
失眠、幻觉、间歇性失忆。
记录在1981年6月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写得极其潦草:
“他逃出去了。带着所有数据。我们找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