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在拾光斋的勘查一直持续到深夜。

池昭月安置好阿春后又折返现场，她倚在门框边，看着白炽灯下警员们有条不紊的忙碌。碎瓷被分类装袋，足迹用静电膜提取，柜台边被撬开的抽屉上撒了荧光粉。

对方戴了手套，这是预料之中的。

但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商队。”一名警员从修复台底下站起身，手里捏着个透明证物袋，“在台子下面找到的，之前被碎瓷盖住了。”

袋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烧熔的痕迹。

商聿接过袋子，在勘查灯下翻转。

箔片在光下泛着奇异的淡金色，不像常见的金箔或铜箔。

“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他吩咐，“重点检测表面残留物。”

池昭月走近，目光落在箔片上：“给我看看。”

商聿递过去，她没接袋子，只隔着塑料仔细端详。箔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刻痕，呈放射状排布，像某种人为压印的微型标记。

“这不是普通金属。”她声音很低，“烧熔痕迹集中在边缘，说明它是从某个高温部件上剥离下来的。如果我没猜错……”

她抬眼看商聿：“这是生物芯片的封装层材料。”

“生物芯片？”商聿眉峰蹙紧。

“一种记录生物信息的微型存储器件，常用在高端医学研究里。这种淡金色的封装材料是特制的合金，导热快，耐高温，一般实验室用不起。”池昭月顿了顿，“拾光斋从没接触过这类东西。”

所以这片箔片，只能是闯入者留下的。

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修复台底下？是打斗时无意掉落，还是……

“故意的。”池昭月接过自己刚说到一半的话，“对方故意留下这个。因为如果我足够敏锐，一定能认出它的来历，然后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

就像他们在铜炉上留下“盛”字一样，这片箔片是另一枚饵。

商聿立刻给技术组打电话：“检测进度加快，另外联系市局技侦，查全市所有能接触到生物芯片技术的机构名单，重点是医学院和科研院所。”

挂断电话，他看向池昭月：“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会给我时间。”池昭月把证物袋递还给警员，“这片箔片是一个引子，指引我去某个特定的方向。他们既然知道我的背景，就该清楚我对这些特殊材料的敏感度。所以接下来……”

她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

还是匿名号码，这次是彩信。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尖悬在装有小鼠的透明笼子上方。

文字只有一句：

【样本已回收。新样本在医学院B栋307冷藏室。你要找的答案，和你想见的人，都在那里。】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池昭月把屏幕转向商聿。他的脸色在照片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厉害。

“回收？”他抓到关键词，“他们抢走铜炉，称之为‘回收样本’？那只炉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不是炉子本身。”池昭月盯着照片里那只手，手套腕口处隐约露出一点皮肤，上面似乎有浅色疤痕，“是炉身上的东西。那层仿制的缠枝莲纹下面，应该嵌着真正的‘样本’。也许是某种生物组织，也许是……”

她忽然想起那片金属箔片。

生物芯片需要载体。

如果芯片里记录的是数据，那承载数据的物理介质，很有可能就藏在仿制的纹路之下，被烧熔的鎏金融封起来，形成一个微型“时间胶囊”。

而对方抢走炉子，是为了取回这个胶囊。

“医学院B栋307。”商聿重复地址，“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抢先。我调一队人现在过去……”

“不行。”池昭月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照片里特意提到‘你想见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手上有人质，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和五年前的案子有关。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己去。”池昭月收起手机，“对方显然是想单独见我。是给我的私人邀请函。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的反应，那我就给他们看。”

商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盛”字纽扣残片，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五年前，我在苏清砚老师旧居外的竹林里捡到这个。”他声音沉缓，“那时候连环案已经断了线索，我去拜访，想问问她那些受害者收藏的古董有没有共性。但苏老师什么也没说，只让我以后别再去。”

池昭月的目光落在那枚纽扣上。

铜质，边缘有磨损，刻的“盛”字比近期案发现场的要模糊一些，显然是更早的版本。

“我后来私下查过，”商聿继续，“这枚纽扣的工艺，和上世纪七十年代港城老牌裁缝店‘永盛记’的定制扣子一模一样。而永盛记在八十年代末就关门了，老师傅去世后，这套刻字模具不知所踪。”

“所以这枚扣子，应该是八十年代甚至更早的东西。”池昭月接上他的话，“但五年前的连环案受害者，年龄都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他们年轻时，永盛记可能还在营业。”

“对。”商聿点头，“更奇怪的是，我后来比对了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发现他们中至少三个人，年轻时都曾在同一家研究所工作，港城医学院的前身，生物医学研究所。”

医学院。

池昭月感觉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所有线索开始闭合：生物芯片、医学院冷藏室、五年前的受害者曾供职的研究所、还有那只被“回收”的铜炉。

“当年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什么？”她问。

“公开档案记录是神经生物学和记忆编码基础研究。”商聿顿了顿，“但我在老档案库翻到一份未公开的内部报告，提到他们曾在七十年代末进行过一项代号‘γ计划’的试验，试图通过外源性刺激，在动物大脑中形成人工记忆痕迹。”

γ。

池昭月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末尾的手打符号。

那不是随便选的字母。那是计划代号。

“试验后来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