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昭月话音落地的余音仿佛还悬在半空,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的怒火,此刻都化作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得每个人面皮发烫,呼吸滞涩。
林舟瘫在椅子上,头颅深埋,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方才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嘲讽,此刻都像烧红的针,扎回他自己身上。
池昭月停在电梯门前,目光平静地掠过满室狼狈,最终落回商聿脸上。
商聿沉默地注视着她。
眸底深处似有波澜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当然清楚,若非涉及苏清砚,恐怕根本请不动这尊隐匿多年的大神。
他移开视线,转向仍处于震惊中的下属们,声音沉肃,打破了室内的僵局:“都清醒了?靠窗那张顾问位,收拾出来。椅子换上新的,茶泡最好的。”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从现在起,池昭月正式担任专案组核心顾问。她的指令,等同于我的指令。再有怠慢或质疑,纪律处分绝不容情。”
警员们如梦初醒,压抑着复杂情绪迅速行动起来,动作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紧急联络电话,发出刺耳的尖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距离最近的一名年轻警员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刑侦支队专案组……是!明白!地点是……拾光斋?!”
池昭月眸光骤然一凝,倏地转头看向电话方向。
年轻警员脸色迅速发白,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紧绷:“……现场被暴力破坏……留了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月字?!”
月字出口的刹那,办公室里刚刚缓解些许的气氛再度冻结。
池昭月的指尖无声地收紧,对方的目标果然是那只炉。
砸店是警告,留字是赤裸裸的挑衅,这是冲着她来的。
商聿没有任何犹豫,一步上前接过听筒,简短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何时发生?有无目击?现场保护情况?”
挂断电话的同时,他已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斩钉截铁:“全体集合,立刻出发,目标——城郊拾光斋!”
他转头,目光与池昭月相接。
无人察觉,商聿握着档案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警服内侧的口袋里,一枚边缘磨损的“盛”字铜纽扣残片,正硌着他的掌心。这枚残片并非来自最近的案发现场,而是五年前,他在苏清砚悄然隐退的那处旧居外,偶然拾得的旧物。
池昭月已转身,没有半秒耽搁,“阿春还在店里。”
她的声音很冷,脚步却稳而快,径直走向门口。
“坐我车。”商聿与她并肩,语速极快,“技术组和勘查车会先行。”
专案组方才的忙乱瞬间转变为高效的应急状态。
警员们抓起装备,通讯频道里响起简短的指令声,脚步声密集地冲向楼梯口。
池昭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帆布包放在脚边。商聿发动引擎,警笛鸣响,车辆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局大院。
“对方比我们预想的更急,也更嚣张。”商聿目视前方,语气沉冷,“抢在你在专案组亮明身份的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留你的代号……这是要告诉你,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也是在告诉我,他们不怕我知道。”池昭月看着窗外,“那只炉子……我检查得不够彻底。缠枝莲纹下的仿制层,或许才是关键。”
她想起阿春,那个胆小心细的学徒。
但愿她没事。
“技术组会先赶到封锁现场。”商聿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紧随的车队,“你的学徒如果有手机,现在应该已经联系你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池昭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春”的名字。
她立刻接起。
“老……老板……”听筒里传来阿春极力压抑却仍带着哭腔和惊惧的声音,背景音一片嘈杂,“店、店里……突然来了好几个人,蒙着脸……他们砸东西……把、把那只铜炉抢走了!我拦不住……他们推我……”
池昭月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声音强行保持平稳:“阿春,你人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我、我没事……就是胳膊撞了一下……他们……他们砸完就走,别的什么都没拿,就抢了炉子……还有,他们留了张纸在柜台上……上面好像……写了个字……”
“我知道。警察马上就到。阿春,你现在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离柜台和破碎的东西远一点,保护现场,也保护自己。我们几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池昭月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对方果然只冲着铜炉。砸店是制造混乱和恐吓,真正的目标明确无比。
“学徒没事?”商聿问。
“轻微擦撞。”池昭月简短回答,“目标明确,只失窃了修复中的宣德炉。”
警笛呼啸,车队急刹在拾光斋门口。
眼前景象是满地狼藉的碎片。
池昭月推开车门,脚步落地时已戴上勘查手套。
她跨过门槛,鞋底踩上细密的瓷片,发出咯吱轻响。
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掀翻的修复台,散落的工具,撕毁的字画,碎裂的瓶罐……而货架上那些标签清楚的古董摆件,却安然无恙。
“老板!”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柜台角落传来。阿春眼圈通红,脸上有泪痕和污迹,看见池昭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却又因后怕而微微发抖。
池昭月快步过去,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上明显的淤青。“没事了。”她声音放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做得很好,保护了自己。炉子的事不怪你。”
技术组的警员已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商聿走进来,迅速环视,命令简洁:“全面勘查。重点提取闯入路径、接触点痕迹。询问周边,调取所有监控。注意区分新旧破坏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技术组用镊子夹起、放入证物袋的纸条上。透过透明袋膜,那个笔墨浓重的月字,清晰刺目。
池昭月已蹲在原本放置宣德炉的修复台旁。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微的、带着淡金色的碎屑。她捻起一点,对着光线。“鎏金碎屑,刮擦痕明显。他们取走时非常匆忙,甚至有些粗暴。”
她站起身,看向那片狼藉。“炉身上的缠枝莲纹,我还没来得及做深层次检视。那些细微的工艺偏差,或许不是瑕疵,而是仿制层下的某种……标记或接口。”
“老板……他们嘴里还说什么拿错了就得换……”
商聿走到池昭月身边,压低声音:“拿错了就得换……如果炉子本身就是‘错’的,他们抢回去,是为了换什么?或者,向谁传递换了的信号?”
池昭月眼眸微眯。
就在这时,负责初步询问阿春的警员走过来。
“池顾问,商队。刚才您的学徒补充了一个细节。她说,那些人在砸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嘴里反复低念了两句话。”
警员翻开笔记本,念道:“一句是样本已回收。另一句是……”他顿了顿,“‘新样本已投放,医学院B栋307’。”
样本?回收?投放?医学院B栋307?
池昭月与商聿的目光瞬间再次交汇,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这绝非简单的古董盗窃。
那只宣德炉,被称为样本。而新的样本,已经被投放到了医学院。
池昭月转头,看向商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商队,看来我们没时间等了。关于五年前……我们需要立刻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