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日,芷萝宫一早便忙乱。
宫女为我梳飞仙髻,簪十二玉簪,着水绿鲛绡舞衣。镜中人身姿袅娜,眸光流转间,与文慧皇后画像愈发神似。
陈安悄声入内:“小主子,冯昭已就位,银簪淬了‘刹那芳华’,中者半炷香内猝死,状如心悸。接生嬷嬷的孙儿已‘不慎’落水,密信也‘失火’烧了。”
“做得干净。”我扶正鬓边步摇,“太后那边呢?”
“太后称病不出,实则暗中调兵,恐要在宫宴发难。”陈安忧心,“咱们的人探得,太后疑心陛下要借您扳倒冯家,故先下手为强,今夜欲以‘谋逆’罪拿下冯昭与容妃,皇子……怕是也保不住。”
“正合我意。”我轻笑,“让他们斗,咱们添把火。陛下那边如何?”
“陛下今日抚着文慧皇后旧物,独坐良久。老奴旁敲侧击,陛下似有意复查当年娘娘薨逝真相。”
我指尖一紧。母亲,您听见了么?负心人终于要还您公道了。
酉时,华灯初上,太和殿笙歌鼎沸。
我以纱覆面,怀抱琵琶入殿。席间目光齐聚,有惊艳,有探究,亦有妒恨——尤以容妃为甚。她坐于陛下左下首,凤钗斜挑,眉眼含春,不时与冯昭眼波相缠。
冯昭按剑侍立殿侧,面色苍白。我与他目光一触,微微颔首。
陛下招手:“晚儿,来朕身边。”
我碎步上前,他执我手,向众人道:“此乃朕之义女和静郡主,往后见郡主如见朕,尔等需敬之。”
满殿哗然。亲王、命妇皆窃语,太后一党面色难看。容妃强笑:“郡主天姿,不知师从何人?”
“民女粗鄙,略通音律而已。”我垂眸,“今日为陛下献舞一曲《惊鸿》,愿陛下万寿无疆。”
乐起,我甩袖旋身。水绿裙袂绽如碧荷,腰间金铃脆响。此舞是母亲手札所载,她当年以惊鸿舞宠冠六宫。我苦练月余,今日要叫陛下想起,谁才是他心上朱砂。
果然,陛下痴痴望我,手中金杯倾斜,酒湿龙袍而不觉。席间老臣亦有恍惚者,皆曾睹文慧皇后风姿。
舞至高潮,我飞旋近御案,长袖拂过容妃案前。冯昭身形微动,银光一闪——
“啊!”容妃低呼,抚向后颈。
席间无人察觉,舞乐正喧。我旋身回撤,瞥见冯昭收手,银簪已失。容妃面现痛苦,揪住衣襟,喘息急促。
“爱妃怎么了?”陛下侧目。
“妾、妾身心口疼……”容妃冷汗涔涔,唇色发紫。
“传御医!”
御医未至,容妃已瘫软在地,七窍渗血,气绝身亡。满殿死寂,舞乐骤停。
“护驾!有刺客!”冯昭拔剑高喝,却悄然退向殿门。
“拿下冯昭!”陛下厉声,指尖直指,“朕亲眼见他以暗器害容妃!”
冯昭面色剧变:“陛下明鉴,臣——”
“搜他身!”太后忽然现身,凤袍肃杀。她早伏在屏风后,此刻率兵围殿,“哀家得密报,冯昭与容妃私通,秽乱宫闱,更欲谋刺陛下!给哀家拿下!”
冯昭挥剑拒捕,侍卫涌上。混战中,他劈开一条血路,冲向御花园。
“追!”太后冷笑,“格杀勿论。”
我瑟缩陛下身侧,泫然欲泣:“陛下,冯统领他……”
“晚儿莫怕。”陛下搂住我,目光冰冷,“太后好手段,一石二鸟,既除容妃,又灭冯昭。”
“太后娘娘也是为陛下安危……”
“为朕?”陛下嗤笑,“她是为冯家兵权!冯昭一死,冯家军尽归她手。可惜,她算错一步。”他招手唤来心腹,“传朕密旨,京郊大营即刻围了冯府,凡冯氏子弟,格杀勿论!”
我心下一凛。帝王心术,果然狠绝。
混乱中,一宫女扑倒我脚边,塞来一纸团,旋即被拖走。我展开,是陈安字迹:“冯昭入密道,已伏诛。其怀中有与谢侯往来密信,涉及当年沈家案。”
谢允之!原来沈家倒台,冯昭亦有份!
我将纸团吞下,抬眸见太后正凝视我,目光如刀:“郡主受惊了。只是哀家有一事不明,冯昭为何偏在郡主献舞时动手?”
“臣女不知。”我垂首,“许是趁乱行事……”
“是么?”太后缓步逼近,“哀家怎么觉得,郡主一入宫,宫中便风波不断?先是容妃丑闻,再是冯昭弑妃。郡主这命格,倒似煞星。”
“太后慎言!”陛下将我护在身后,“晚儿是朕义女,岂容你污蔑?”
“义女?”太后冷笑,“陛下真当哀家不知?此女容貌酷似文慧皇后,陛下是想借她,翻二十年前的旧案吧?”
满殿抽气。文慧皇后之死乃宫闱禁忌,无人敢提。
陛下色变:“太后醉了,扶太后回宫!”
“哀家没醉!”太后甩开来扶的宫人,“当年文慧皇后沈氏,乃哀家亲自赐死。为何?因为她腹中孽子非皇家血脉!她与侍卫私通,秽乱宫闱,死有余辜!”
“你胡说!”陛下暴怒,“沅君是清白的!”
“清白?”太后掷出一卷金册,“此乃当年那侍卫画押供词,陛下不敢看,哀家替你收着!沈氏死前亲口承认,她怀的是野种!陛下若不信,可开棺验尸,看她左肩是否有朱砂记——那侍卫肩上同处亦有红痣,正是一对!”
我如坠冰窟。左肩朱砂记,是血脉凭证,亦是母亲“私通”铁证?不,绝不可能!
陛下颤抖着展开供词,面如死灰。太后得意道:“此女肩亦有朱砂记,必是沈氏余孽!陛下,切莫被妖女迷惑!”
无数目光刺向我。我踉跄一步,抚上左肩。
“来人,”陛下闭目,挥袖,“将和静郡主……押入天牢。”
侍卫上前,我未反抗,只深深望他一眼:“陛下,我母亲是清白的。您心里清楚,不是么?”
他别过脸,不敢看我。
我被押出大殿时,听太后道:“冯昭虽死,其同党未尽。谢侯与冯昭往来密切,亦当彻查。至于那孽子,留不得。”
陛下沉默。我知道,他默许了。
天牢阴湿,我抱膝坐于草垫。陈安买通狱卒,悄然入内:“小主子,老奴救您出去。密道已备好……”
“不。”我摇头,“此时越狱,坐实罪名。陛下……他真信了太后?”
陈安苦笑:“陛下当年便疑心娘娘,只是情根深种,自欺欺人。太后拿出‘铁证’,陛下纵有疑,也不敢赌。皇家颜面,重于一切。”
“所以母亲白白枉死?”我攥紧囚衣,“那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小主子切莫灰心!”陈安跪地,“老奴有一计。当年那‘侍卫’,实则是太后安排的细作,供词是屈打成招。其人未死,被老奴藏在宫外。只要他出面翻供,便可还娘娘清白!”
“人在何处?”
“京郊白云观。只是太后必派人灭口,咱们需抢在前头。”
我沉吟:“你去救那人,我自有法子出天牢。”
“小主子要如何?”
“陛下会来见我。”我笃定,“他心中有疑,必来问个明白。届时,我需你配合演一出戏。”
陈安叩首:“老奴万死不辞。”
子时,狱卒高喝:“陛下驾到!”
镣铐声响,陛下独入牢房,龙袍染尘,眼下乌青。他屏退左右,沉默良久,方道:“你肩上的记,从何而来?”
“母亲所传。”我直视他,“陛下,您真信母亲会背叛您?”
“供词在此,由不得朕不信。”他嗓音沙哑。
“若供词是假呢?”我起身,“陛下可敢与民女赌一把?民女知当年那侍卫下落,他可当面与太后对质。若他指认太后构陷,陛下当如何?”
陛下瞳孔骤缩:“他在何处?”
“京郊白云观。只是太后必已派人去杀他,陛下若去迟了,便永远不知真相。”
“你为何帮朕?”
“因为母亲至死,都念着陛下。”我泪如雨下,“她留的手札里写,此生不悔入宫,不悔遇君,只恨奸人作祟,与君生离。陛下,您忍心让她含冤九泉么?”
陛下踉跄,老泪纵横:“沅君……”
“陛下,时间不多。”我叩首,“请陛下准民女戴罪立功,亲去白云观拿人。若民女有异心,愿死于乱箭之下。”
他扶起我,掌心颤抖:“朕与你同去。若你所言属实,朕还沅君清白,立你为公主。若你骗朕……”他目光一厉,“朕亲手杀你。”
“谢陛下。”
出天牢时,东方既白。陛下点亲兵三百,微服出宫。陈安已候在白云观,将那“侍卫”缚于殿中——那是个痴傻老汉,满口胡言,说是太后命他诬陷皇后。
陛下审视良久,忽道:“他不是当年那人。那人左眉有疤,此人无。”
我心下一沉,却见陈安叩首:“陛下明鉴,此人确是替身。真凶已被太后灭口,然老奴留了证据。”他呈上一枚玉佩,“此乃太后信物,当年赐给真凶为凭。真凶死前托人交给老奴,道若有朝一日事发,可凭此物保命。”
陛下摩挲玉佩,面色铁青。此物他认得,是太后闺中之物。
“回宫。”他拂袖,“朕要问问母后,为何害朕妻儿!”
车驾疾驰回宫。将至宫门,忽有箭雨袭来,亲兵纷纷中箭。
“有埋伏!护驾!”
厮杀声中,太后鸾驾自宫门出,凤袍曳地,笑容冰冷:“皇帝,哀家等你多时了。”
陛下拔剑:“母后这是何意?”
“哀家替你清君侧。”太后指我,“此妖女蛊惑君心,罪当万死。皇帝若执迷不悟,休怪哀家不念母子之情!”
“您早不念了!”陛下厉喝,“当年害死沅君,今日又要杀她女儿!朕今日,便要替沅君讨个公道!”
“公道?”太后嗤笑,“皇帝莫非忘了,当年是你默许哀家动手的。你疑沈氏不贞,又舍不得杀,只好借哀家之手。如今装什么情深?”
陛下如遭重击,倒退数步。
我怔怔望他。原来如此,原来他早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太后挥手,禁军涌上。陛下亲兵寡不敌众,节节败退。陈安护住我:“小主子,老奴拖住他们,您从密道走!”
“走?”太后冷笑,“今日谁也别想走。放箭!”
箭矢如蝗。陛下忽然挡在我身前,胸口中箭,血染龙袍。
“陛下!”我扶住他。
“晚儿……”他咳血,“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女……”
“别说了,太医——”
“没用了。”他握住我手,塞来虎符,“此符可调……御林军……去找赵毅,他……是忠臣……”他目光涣散,望向虚空,“沅君,朕来……陪你了……”
手垂下,气绝。
太后仰天大笑:“皇帝暴毙,妖女弑君!给哀家拿下,凌迟处死!”
我攥紧虎符,在陈安与死士护卫下,杀出血路,退入密道。
身后追兵不绝。密道九曲,我按母亲地图疾行,终至枯井出口。推开石板,正是永宁侯府后园。
谢允之坐在井边,一身缟素,举杯对月:“阿妩,今日是你头七,为夫敬你。”
他听见声响,回头,与我四目相对。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