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郡主仪仗至永宁侯府。
谢允之率众跪迎,一身缟素——为我这“亡妻”戴孝。我扶轿帘瞥他,三月不见,他清减许多,眼下乌青,想是柳文渊一案折腾得焦头烂额。
“侯爷请起。”我嗓音刻意放柔,与从前沈阿妩的爽利不同。
他抬头刹那,眸光微怔,许是觉我眼熟。然也只一瞬,便垂首道:“不知郡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内子卧病,恐过了病气……”
“无妨,本宫略通医理,或可探看。”我扶侍女递来的手,缓步下轿,“听闻夫人是产后失调?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侯爷当悉心照料。”
谢允之面露痛色:“是允之疏忽。亡妻……亦是产后崩逝。”他倒会做戏。
我心中冷笑,面上关切:“侯爷节哀。可否引本宫一观夫人?”
穿廊过院,揽月阁药气弥漫。柳如眉卧于锦帐,面覆轻纱,见我至,强撑起身:“妾身抱恙,不能全礼,郡主恕罪。”
“夫人躺着便是。”我坐于榻前,执她手腕诊脉。指尖触及,她轻颤——毒已入血脉。
“夫人这症候奇特。”我蹙眉,“可是浑身起红疹,遇风则痛痒,近日疹破流脓?”
柳如眉目中闪过恐慌:“郡主怎知?”
“本宫幼时随游医学医,见过此症。”我叹息,“名为‘花面痧’,乃胎毒未清,又染秽物所致。若初期医治,尚有转圜;如今毒入肌理,恐……”
“恐如何?”谢允之急问。
“恐容颜难复。”我垂眸,“且此毒可传胎儿。小世子可也起疹?”
乳母抱婴近前,撩开襁褓,孩子脸上果然红斑点点。柳如眉掩面泣道:“我可怜的孩儿……”
谢允之面如死灰。我适时道:“本宫有一方,或可一试。取丹砂、雄黄、曾青、白矾、慈石五味,以晨露调和,敷于患处。只是药性猛烈,需以人血为引,且需至亲之血,每日三滴,连服七日。”
“至亲之血?”谢允之蹙眉。
“父精母血,父母皆可。”我瞥他,“侯爷可爱子如命?”
他咬牙:“取刀来。”
柳如眉急拦:“不可!侯爷千金之躯……”
“为你们母子,值得。”谢允之割腕滴血,目光温柔。若非知他真面目,我几乎要信了这情深。
我亲自调药,将“封喉”余毒混入其中。此药敷上,初时清凉止痒,三日后毒性发作,溃烂更剧。而谢允之日日失血,元气渐损,届时一点点“风寒”便能要他的命。
敷药时,柳如眉轻哼:“清凉许多,郡主真乃神医。”
“夫人谬赞。”我净手,“此症忌风忌湿,夫人切记莫出房门。另……”我压低嗓音,“侯爷腕伤需好生调理,否则邪气入体,恐生大病。”
柳如眉眸光微闪:“妾身省得。”
我知她听懂了——她在谢允之药中做手脚,非止一日。如今有我“医嘱”,她更可光明正大下手。
告辞时,谢允之亲送。至垂花门,他忽道:“郡主与允之一位故人,眉眼相似。”
“哦?”我驻足,“何人?”
“亡妻沈氏。”他目光探究,“她也略通医术,性子……爽利。”
“侯爷思念亡妻,乃重情之人。”我淡淡道,“然人死不能复生,侯爷当珍惜眼前人。本宫观夫人面色,胎毒恐非天成,侯爷不妨查查夫人饮食起居,可有蹊跷。”
他神色一凛:“郡主意指……”
“本宫什么也未说。”我登轿,“侯爷保重。”
轿帘落下,我笑意尽敛。谢允之,好好享受枕边人的温柔刀吧。
回宫途中,陈安悄至轿畔:“小主子,冯统领递了信,今夜子时,冷宫一见。”
“他终究是怕了。”我闭目养神,“太后那边如何?”
“太后密召御医验皇子血脉,冯昭买通御医,暂瞒过去。然太后疑心未消,已命人暗查冯昭与容妃过往。”
“不够。”我睁眼,“加把火。让那接生嬷嬷的孙儿,撞见冯昭与容妃密会,再‘偶然’说漏嘴,道当年还有一封密信,藏在嬷嬷旧居。”
“小主子是要逼冯昭对容妃下手?”
“狗急跳墙,方会露出破绽。”我抚着腕间玉镯,“陛下多疑,一旦疑心皇子身世,必除之而后快。冯昭为保皇子,只能弃容妃。届时我们递上刀,他便是弑妃的凶手,把柄在我们手中,不怕他不听话。”
陈安叹服:“老奴这便去办。”
是夜子时,冷宫残月如钩。
冯昭一身夜行衣,见我至,劈头问:“你要我如何动手?”
“急什么。”我倚着枯树,“冯统领可想好了?弑杀宫妃,罪同谋逆。”
“我没有选择。”他咬牙,“太后已疑,陛下若知,我冯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容妃……她本就不该入宫。”
“哦?当年不是冯统领亲自送她入宫,固冯家恩宠么?”
冯昭面色铁青:“那时我不知她已有孕!她骗我是入宫前夜遭人轻薄,我怜她,才……”
才将错就错,让皇子冒充龙种。好一对痴情表兄妹。
“三日后宫宴,陛下将封我为郡主。”我淡淡道,“届时我会献舞,你于舞至高潮时,以毒针刺容妃后颈。针细如牛毛,见血封喉,她会在席间‘暴毙’,无人察觉。”
“毒针何处来?”
“我会给你。”我递上一枚银簪,簪头中空藏毒,“宫宴后,将此簪丢入御花园枯井。井底有前朝密道,可通宫外,你可借此脱身。”
冯昭接过簪,指尖发颤:“我如何信你?”
“你别无选择。”我轻笑,“事成后,我会让那接生嬷嬷的孙儿‘病故’,密信也会消失。从此无人知皇子身世,你可安心做你的侍卫统领,将来皇子登基,你便是太上皇。”
冯昭目露挣扎,终究攥紧银簪:“望郡主守信。”
他飞身离去。我掸了掸衣袖,陈安自暗处走出:“小主子,真要留他?”
“留他?”我嗤笑,“弑妃之罪,总要有凶手顶。冯昭逃出密道时,你会‘恰好’带侍卫围捕,人赃并获。届时他是为掩盖皇子身世,毒杀容妃的元凶,与咱们何干?”
陈安恍然:“那皇子……”
“皇子?”我望向深宫,“冯昭伏诛后,陛下会细查皇子血脉。届时咱们递上‘铁证’,陛下盛怒之下,必除之。太后一党痛失容妃与皇子,势力大挫,正是咱们出手之时。”
“小主子算无遗策。”
“母亲在天之灵庇佑罢了。”我仰头望月,想起枯井下的玉棺。母亲,女儿很快就能为您讨回公道了。
回芷萝宫,侍女呈上请柬:三日后宫宴,太后邀我献艺。另有一封密信,是谢允之笔迹,道柳如眉敷药后好转,邀我过府复诊。
我烧了信。谢允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宫宴前日,京中忽传流言:永宁侯夫人柳氏容貌尽毁,世子亦满脸毒疮,侯爷急病卧床,侯府请遍名医,皆束手无策。
我揽镜自照,涂上口脂。镜中人眉目如画,眸光却冷如寒潭。
明日宫宴,好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