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洋的封锁已经持续了两年，秦复还记得那一场席卷了所有人的恐慌。

　　在最开始，只是几条畸形海鱼的照片被好奇的网友上传至社交媒体求科普，但后来，随着不同的照片越来越多，愈发夸张的猜想开始在网络上流传，直到一个名为“捕鱼小莫”的账号开启了直播。

　　直播的时间应该是凌晨，海滩正是退潮的时候，很多游客提着小桶来这里捡螃蟹贝壳，也有几个像小莫这样的渔民拿着手机开着直播或录着视频，给内陆的人们隔空赶海，也算是一小笔额外收入。小莫则是因为主播声音好听，人气也格外高涨。

　　直播的前十几分钟都是常见的赶海操作，像铲子挖沙，撒盐之类的。蛏子螃蟹贝壳海菜什么的很快就装了小半桶

　　正当小莫又向桶里丢下一个蛏子时,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朋友们，这居然还有带鱼！”小莫的语气有些兴奋，趟着海水上前。

　　银白色的长条在海水上漂着，尖尖的鱼嘴和因水压变化爆开而翻着粉白的鱼肉证实了这确实是一条来自深海的带鱼。

　　有许多观众都在直播间里表示不满，这也太假了，潮间带捡深海鱼，不是剧本是什么？

　　网络戾气重也不是一天两天，弹幕很快就吵成一片。

　　小莫拿起手机，看着愈发热闹的直播间，轻笑着劝架，另一只手则捡起了那条带鱼。

　　但直播间的人们在看清那条带鱼之后，很快从对剧本的争吵变成了惊恐，弹幕也比之前更加密集。

　　“握草！这是鱼吗？”

　　“主播快丢掉！”

　　“为什么这条鱼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泡泡......”

　　“那踏马是瞳孔！全是！”

　　小莫似乎才终于看向那条带鱼。

　　屏幕突然剧烈晃动，那条带鱼在图像中一闪而过，翻涌的透明海水是这场直播的最后一幕。

　　直播结束。

　　原视频很快被下架，相关的词条搜索到的也只是其他东西。

　　但与日俱增的海洋动物科普视频和沿海公路设卡都在告诉所有人——

　　大海变得陌生了。

　　秦复亲自随行调查组来到那个账号所定位的住址。

　　屈起的指节在铁门上敲了敲。

　　开门的是一个青年。洗得发白的T恤松垮地挂在他身上，使他看上去更加瘦削。

　　秦复向他出示证件，这才正式看着青年的眼睛，说：“账号‘赶海小莫’的持有者，对吧，”秦复看着碎发下那双灰色的瞳孔，“怎么称呼？”

　　“莫澪。”青年声音温润。

　　在秦复表达来意后，莫澪很快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道：“坐着说吧。”

　　莫澪的讲述与直播的画面大差不差，也补充了这两天其他渔民捕到的畸形海货。

　　“什么样子的都有，”莫澪垂眸回忆，“三对鱼鳍胡乱长在头部、鱼鳃肥大到暴露体外、鱼尾分裂，巨大化......但最近的畸形似乎越来越......诡异？”他有些歉意地看向调查组的成员，“抱歉，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秦复一行人也没指望在这里获取什么特别关键的信息，便也作罢。

　　组员收拾东西的空当，秦复简单扫了一眼房子的布置，随口问道：“一个人住？”

　　莫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

　　“家人呢？”

　　莫澪垂下眸子，细密眼睫掩去眼中神色。

　　“父亲在离婚后不知所踪，母亲.....很早就走了。”

　　秦复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莫澪送他们到门口，开门的动作掀起一股风，宽松的T恤被吹起来，隐约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

　　秦复出了门，走出几十米，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风还没停，莫澪仍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T恤和额前的碎发都随风飘着，唯有那双灰色的眸子，像是抛进水里的船锚，锚定着莫澪，使那样瘦削的身躯不至于被风吹走。

　　后来秦复回忆起莫澪眼中的那抹灰，只是说：

　　“那是凝固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