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在肩头时,苏眠才发现少年凌夜的发间还别着那朵花。
白色的花瓣沾着点阳光的温度,和他浅褐色的发丝缠在一起,像幅被细心晕染过的画。她抬手想替他取下,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他轻轻攥住了手腕。
“别摘。”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这样,别人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苏眠的心轻轻一颤。十三岁的他总爱说“我们是一伙的”,说这话时,会把她的书包往自己肩上挪一挪,会把她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会在别人嘲笑她耳后鼓包时,梗着脖子说“这是英雄的勋章”。
“嗯,一起的。”苏眠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往巷口走。
槐花还在落,像场温柔的雨,沾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路过早点摊时,胖阿姨探出头,笑着打趣:“小夜,你对象真好看!”
少年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却没否认,只是把苏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苏眠也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像浸在蜜里的糖。
回到老楼时,天已经擦黑了。楼梯间的灯坏了,少年就走在前面,用手机照着亮,每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被台阶绊倒。他的手机壳是用糖纸贴的,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个小小的灯笼。
“我来换灯泡吧。”他站在三楼的灯座下,仰头看了看,“总不能一直摸黑。”
苏眠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灯泡递给他。少年踩在板凳上,动作有点笨拙,好几次差点从上面滑下来,引得苏眠在下面攥紧了拳头。
“好了。”他拧紧灯泡,跳下来时,额角沁出了细汗。
苏眠刚想递给他纸巾,头顶的灯突然亮了,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楼梯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站在光里,发间的槐花瓣被照得透亮,像落了颗星星。
“亮了。”他笑了笑,眼睛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苏眠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医院,走廊的灯也总坏,他就总拿着个小手电筒,跟在她身后,说“我替你照路”。那时候的手电筒光很弱,却足够照亮他们并排走过的、短短的走廊。
“上去吧。”苏眠拉了拉他的衣角。
回到家,苏眠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时,看见少年正坐在地板上,对着月光摆弄那些叠好的星星。他把星星一颗颗串起来,用的是从松树上解下来的红绳,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快串完了。”他抬头看她,手里的星串已经有半米长,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明天就能挂在窗边了。”
苏眠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拿起一颗星星,帮他穿进红绳里。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似的缩一下,然后又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你看这颗。”少年拿起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第一次叠的,总也弄不好。”
“挺好的。”苏眠说,“像颗在撒娇的星星。”
少年的耳朵又红了,低头继续串星星,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月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散落一地的星星上,落在那串越来越长的星串上,温柔得像层薄纱。
串完最后一颗星星时,已经快半夜了。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少年把星串小心翼翼地挂在窗边,风一吹,星星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低声说晚安。
“睡吧。”他说,替她铺好床。
苏眠点头,却没躺下,只是看着他往沙发上挪——这些天,他一直睡在沙发上,说“等找到房子就搬走”,苏眠没戳破,只是把沙发铺得厚了些。
“沙发太窄了。”苏眠忽然说,“床上能睡下两个人。”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僵。苏眠的心跳也有点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刚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时,眼睛里的光在昏暗中格外亮,像藏了两颗没睡的星。苏眠往床里挪了挪,给他留出足够的位置。少年躺下时,动作很轻,像怕压坏了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被单上投下一道细光,像条无形的线,把两人连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吗?”苏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七年前在医院,我们偷偷挤在一张病床上,你总抢我的被子。”
少年低笑一声:“是你总把脚伸到我肚子上,凉得我睡不着。”
“那是因为你身上暖和。”苏眠反驳,嘴角却带着笑。
“现在也暖和。”少年说,声音低了些,“你冷的话,可以靠过来。”
苏眠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一下,慢慢往他身边挪了挪,直到肩膀碰到他的胳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个小小的暖炉,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不安都烘得暖暖的。
“苏眠。”少年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晚安。”苏眠回应道,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
窗外的槐花落得更紧了,星串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温柔的响声。苏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像场被温柔包裹的梦。
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距离不必刻意保持。就像此刻,月光在,星串在,彼此的温度在,就是最好的时光。
夜还很长,但没关系。
因为身边有他,连梦都会是甜的,带着槐花的香,和星星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