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爬上窗台时，苏眠正在厨房煮面条。

面条是早上从巷口的粮店买的，细溜溜的，像少年凌夜当年折的纸船。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像两朵浮在水面的小太阳。

少年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皮星盏，正对着夕阳晃来晃去。星盏上的小孔把霞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像撒了把金粉。

“你以前总爱把鸡蛋黄给我吃。”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蒸汽熏得有点闷。

苏眠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十三岁的她不爱吃蛋黄，总趁护士不注意，偷偷把蛋黄拨到他碗里，说“你吃了能长高”。他那时候比她矮半个头，却总爱逞强说“我已经很高了”。

“现在换你吃。”苏眠把盛好的面条端出来，两碗，每碗里都躺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补补这七年缺的。”

少年接过碗，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自己碗里的蛋黄夹到她碗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吃，”他说，“你现在比我瘦。”

苏眠没争，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蛋白夹给他。两人低头吃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却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吃完面，苏眠洗碗，少年就在旁边帮忙递抹布。他的手指很长，却不太灵活，好几次差点把盘子摔了，引得苏眠笑出声。

“以前在医院，我总帮护工洗碗。”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总洗不干净。”

“慢慢学。”苏眠擦干净他沾了泡沫的指尖，“以后有的是时间。”

少年的指尖微微一颤，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霞光还亮。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暗了。苏眠从柜子里翻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橘子糖，是下午特意去小卖部买的。她把糖罐放在桌上，推到少年面前。

“你看。”她笑着说，“够你吃很久了。”

少年打开糖罐，橘子味的甜气瞬间漫开来，像把整个夏天都装了进来。他拿起一颗糖，对着月光看了看，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橘色，像颗小小的月亮。

“我们来叠星星吧。”他说，“就用这些糖纸。”

苏眠点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两人就着窗台漏进来的月光，一张张叠起糖纸。少年的手指还是不太灵活，叠的星星总有点歪，苏眠就耐心地教他，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引得两人都红了脸。

“你看，这样折一下，角就尖了。”苏眠握着他的手，一起叠出个棱角分明的星星。

少年的手很暖，掌心的纹路和她的慢慢贴合，像两圈正在生长的年轮。他没说话，只是呼吸有点急，热气拂过她的手背，烫得她指尖一缩。

“叠够一百颗，我们就串起来挂在窗边。”苏眠说，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嗯。”少年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没移开。

月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苏眠数了数，已经叠了三十七颗星星，罐子里的糖少了大半，空气里全是橘子味的甜，浓得化不开。

“累了吗？”少年问，把一颗叠好的星星放进那个铁皮星盏里，“歇会儿吧。”

苏眠点头，靠在墙上，看着他认真叠星星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藏着什么开心的事。

“七年前，你说等我们出去了，就住在一起，每天叠星星。”少年忽然说，声音很轻，“我那时候以为你在骗我。”

“没骗你。”苏眠说，“只是晚了七年。”

“不晚。”少年摇头，把刚叠好的星星递给她，“现在也一样。”

苏眠接过星星，放进星盏里。铁皮罐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应和他的话。她忽然想起林晚信里的话——“疼该变成暖了”。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以为会永远疼下去的伤，在这样一个充满糖味的夜晚，都慢慢变成了温柔的模样。

窗外传来晚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声哼歌。苏眠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一居室，因为有了身边这个人，有了这些星星，有了满室的甜香，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你看。”少年指着星盏，“已经有四十颗了。”

苏眠凑过去看，星盏里的星星挤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藏了一罐子的星光。

“很快就够一百颗了。”她说。

“嗯。”少年点头，忽然握住她的手，“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叠一颗，叠到我们老得叠不动为止。”

苏眠的眼眶有点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听到他的心跳，能闻到空气里的甜香，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月光继续往屋里淌，把两个叠星星的人裹在里面，像裹在一层温柔的纱里。地上的影子越靠越近，最后完全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哪是她。

苏眠知道，他们还有很多个夜晚要一起度过，还有很多颗星星要一起叠，还有很多句“我爱你”要在这样的月光里，慢慢说出口。

但没关系。

因为糖罐里的月光不会凉，重叠的影子不会散，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