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浸在晨光里时，苏眠才发现少年凌夜的脚踝在流血。

不是玻璃碴扎的旧伤，是新的——裤脚卷起来，能看见一道长长的划痕，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小小的红点，像落在路上的朱砂痣。

“什么时候弄的？”苏眠蹲下身，想替他按住伤口，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他攥住了。

“不疼。”少年摇头，声音很轻，像怕她担心，“刚才在山顶绊到石头，没事的。”

苏眠却看见了他额角的冷汗，还有他攥着自己手腕时，指节泛出的青白。她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蓝格子帕子，小心翼翼地缠在他的脚踝上。帕子上的“夜”字被血浸得发深，像突然活了过来。

“走吧。”她站起身，主动牵住他的手，往山下走，“这次换我走外面。”

少年没争，只是脚步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晨光穿过树缝，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

走到山脚时，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夜，今天带朋友来啦？”

苏眠愣了一下。

“我常来买馒头。”少年解释道，耳朵有点红，“阿姨人很好，总多给我一个。”

阿姨把刚炸好的油条递过来，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拿着吧，刚出锅的，给你朋友尝尝。”

“谢谢阿姨。”苏眠接过油条，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不客气。”阿姨看着他们，眼睛笑成了月牙，“小夜总说，等他的朋友来了，要带她来吃我家的油条，说比医院食堂的好吃。”

苏眠的心轻轻一颤，看向少年。他正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像个被说中心事的孩子。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早就被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走出巷子时，晨光已经很亮了，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幅活过来的画。苏眠忽然觉得，这七年像场漫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醒在这样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

“我们去哪？”苏眠问。

少年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第七医院，又看了看她，轻声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苏眠想了想，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去那边吧，我租的房子在附近。”

那是间很小的一居室，在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的扶手掉了漆，踩上去咯吱作响。苏眠打开门时，屋里还保持着她出门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报告，床头放着半杯凉掉的水，窗台上的绿萝蔫蔫的，显然好几天没浇水了。

“有点乱。”苏眠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收拾。

“不乱。”少年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里面是张苏眠的单人照，是她去年拍的，剪了短发，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僵。

“这是你。”他拿起相框，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脸，“比以前瘦了。”

“你也瘦了。”苏眠说，递给他一杯温水。

少年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着，眼睛里的光在陌生的房间里渐渐安定下来，像找到了归宿的船。苏眠忽然想起医院病房里的他，总是带着点紧绷，像根随时会断的弦，可现在，他的肩膀放松了，呼吸也平稳了，连指尖的颤抖都轻了许多。

“我去烧水。”苏眠转身走向厨房，刚走两步，就被他拉住了。

“这里有封信。”少年指着床头柜，“昨天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不在，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着个小小的星星。苏眠认得这个笔迹，是林晚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铁盒里的火续上了，星盏里的光就不会灭。有些记忆不必挖得太深，埋在土里，才能长出新的年轮。七年前你藏在他耳后的弹片，不是为了认路，是为了让他记得疼——疼过，才不会忘。现在，路找到了，疼该变成暖了。”

纸的背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和铁盒里那张画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小人的头顶画了一百颗星。

苏眠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知道林晚想说什么——那些尖锐的、疼痛的、被刻意掩埋的，终究会被时光磨成温柔的、温暖的、值得珍藏的。就像少年耳后的弹片，曾经是彼此伤害的印记，现在却成了再也分不开的证明。

“水开了。”苏眠端着热水出来时，看见少年正蹲在窗台边，给绿萝浇水。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水珠，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它快渴死了。”他说，抬头对她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灰眼睛里的光映得格外亮。

苏眠走过去，和他一起蹲在窗台边。绿萝的叶子上沾了水珠，在晨光下闪着光，像突然活了过来。

“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它。”苏眠说。

“好。”少年点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就像照顾……我们的星星。”

苏眠笑了，没说话，只是任由他的指尖贴着她的，感受着那份透过皮肤传来的、安稳的温度。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书桌上的相框上，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照在两个并排蹲着的身影上。苏眠知道，他们的故事还很长，还有很多颗星星要数，很多颗糖纸要叠，很多个清晨要一起度过。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终于走在了同一条路上，踩着同样的晨光，牵着同样的手。

那些未拆的信，未说的话，未完成的期待，都可以慢慢来吧。

毕竟，最好的时光，就是现在——有彼此在身边，有阳光，有绿萝，还有一颗永远为他们亮着的第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