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上的路比想象中长。

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顺着树缝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下一片碎银。苏眠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两串快化了的糖葫芦，糖衣粘在指尖，黏糊糊的，却舍不得扔掉——这是她答应过他的，加芝麻的。

少年凌夜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捏着那袋橘子味的糖，塑料纸被他攥得发皱。他没说话，只是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偶尔苏眠回头看他，总能撞见他落在自己背影上的目光，灰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很，像揣着两颗小星星。

“累吗？”苏眠停下脚步，等他跟上。

少年摇头，把糖袋往她手里塞了塞：“你吃颗糖，补充力气。”

苏眠剥开一颗，橘子味的甜混着晚风的凉，在舌尖漫开。她忽然想起十三岁的自己，总爱把糖含在嘴里，对着他说话，看他被甜味熏得眯起眼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甜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后来才知道，比糖更甜的，是有人愿意把所有糖都留给你。

“你以前总说，山上的星星离得近，伸手就能摸到。”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我那时候信了，总缠着护工问‘什么时候能去山上’。”

“护工怎么说？”

“她说‘等你病好了就去’。”他笑了笑，有点涩，“可我知道，她在骗我。”

苏眠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记得，七年前他的“病”其实不重，只是医院不肯放他走，说他“情绪不稳定”。现在想来，哪里是不稳定，分明是有人怕他记得太多，怕他找到自己。

“现在不用等了。”她拉起他的手，往山上走，“我们自己去摸星星。”

山路渐渐陡起来，石阶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少年凌夜走在靠外的一侧，每次苏眠脚下打滑，他总能及时拽住她，掌心的力气很大，却从不用力，像托着易碎的玻璃。

走到半山腰时，苏眠累得喘起气，额角沁出细汗。少年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递过来——是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帕子，边角绣着个小小的“夜”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当年绣的。

“你还带着。”苏眠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布料上的针脚，暖暖的。

“一直带。”他说，“你说‘汗擦了就不累了’。”

苏眠擦了擦汗，把帕子还给他。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口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月光落在他发顶，映出几缕浅色的发丝，是这些年熬白的。

“这里有个石凳。”少年指着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我们歇会儿。”

石凳上有点凉，少年先坐了上去，用袖子擦了擦，才让苏眠坐下。他从糖袋里又拿出颗糖，剥开纸，递到她嘴边。苏眠张嘴含住，甜味漫上来时，忽然发现糖纸被他叠成了星星的形状，小小的，捏在他指尖，闪着微光。

“你学会叠星星了？”她惊讶地问。

十三岁的他总学不会，叠的星星不是塌了就是散了，最后气鼓鼓地把糖纸揉成一团，说“还是苏眠叠的好看”。

“练了七年。”他把叠好的星星放进她掌心，声音很轻，“每年叠一颗，想着等你回来，就能给你一串了。”

苏眠摊开掌心，小小的纸星星躺在她的手心里，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铁盒里的糖纸，原来那些被她丢掉的、他都捡了起来，一颗一颗，叠成了星星。

“还差九十三颗。”少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叠，凑够一百颗。”

苏眠点头，眼眶有点热。她把纸星星放进自己的口袋，和那半颗橘子糖放在一起，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却越来越密，枝叶交错着，像搭起的绿色帐篷。少年凌夜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有声音。”他说。

苏眠也竖起耳朵，听见一阵很轻的、像风铃一样的响，顺着风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很好听。

“是挂在树上的糖纸。”少年拉着她往声音的方向走，“我上次来，看见有人把糖纸挂在树枝上，说能引来星星。”

果然，前面的树枝上挂着很多糖纸，红的、绿的、黄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反射着月光，真的像一串串小铃铛。苏眠走近了才发现，其中一张糖纸上，用铅笔写着个小小的“眠”字，是她的笔迹。

“是你挂的？”她问。

“嗯。”少年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七年前，我偷偷跑出来过一次，走到这里，把你最喜欢的那张糖纸挂在了树上。我说‘苏眠，看到糖纸就回来吧’。”

苏眠伸手摘下那张糖纸，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了个角。但上面的“眠”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个咧着嘴笑的小人。

“它听到了。”苏眠把糖纸叠成星星，挂回树枝上，“它说，我回来了。”

风又吹过，糖纸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应和她的话。少年凌夜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声音发哑，带着点哭腔，“他们说你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忘了我了。”

“没忘。”苏眠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只是……忘了怎么回来。”

这些年，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手里攥着地图，却看不懂上面的标记。是他用十七次心跳、十七颗糖、十七颗星星，一点点帮她拼回了回家的路。

少年的怀抱很暖，带着点橘子糖的甜和树的清香。苏眠能听见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响着，一下，两下，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拍。

挂在树上的糖纸还在响，月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苏眠知道，他们不用急着去山顶数星星了。

因为此刻，风是暖的，糖是甜的，彼此的怀抱是真实的。

剩下的九十三颗星星，他们可以慢慢叠。

剩下的路，他们可以慢慢走。

只要牵着对方的手，哪怕闭着眼，也能找到往星星那里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