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第七医院的大门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却没了病房里那股消毒水混着杏仁的涩味,只有街边银杏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偶尔飘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苏眠和少年凌夜脚边。
苏眠没松开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旧疤贴着她的,像两片严丝合缝的拼图。少年凌夜也没松,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七年前那样,突然消失在某个转角。
“往哪走?”苏眠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沙哑。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边那颗亮起来的第七星,往左边指了指:“那边有老槐树。”
苏眠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医院后街的巷子里,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爷爷手上的皱纹。十三岁的夏天,他们总躲在树荫下,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积着点雨水,倒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少年凌夜走在靠里的一侧,胳膊肘时不时碰到墙壁,发出轻微的响。苏眠知道,他是怕她被墙角的碎石绊倒——七年前,她总爱走神,他就总走在靠里的一侧,替她挡着那些看不见的磕绊。
“你还记得树洞里的铁盒吗?”少年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记得。”苏眠笑了笑,“你说那是‘我们的银行’,存着最重要的东西。”
其实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只有她掉的第一颗乳牙(被他用纸包得整整齐齐),他折的第七只纸船(船帆上写着“眠”),还有一张画着星星的糖纸,被压得平平的。
老槐树就在巷子尽头,比记忆里更粗了些,树干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少年凌夜走到树下,踮起脚,在一个离地约半人高的树洞里摸了摸,掏出个东西——是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我每年都来看。”他把布包递给她,耳朵有点红,“怕被人拿走,就换了个地方藏。”
苏眠解开红绳,里面是个更小的铁盒,比掌心还小,是用易拉罐剪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那颗乳牙、那只纸船,还有那张糖纸——糖纸的颜色褪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上面印着的星星图案。
“纸船没坏。”少年指着纸船的帆,“我每年都拿出来晾,怕受潮。”
苏眠拿起纸船,船帆上的“眠”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却能摸到笔尖划过的凹陷。她忽然想起,这只纸船是他折了七次才成的,前六只都被她不小心撕破了,他没生气,只是重新找了张纸,说“第七次一定成”。
“你总说‘七’是好数字。”苏眠把纸船放回铁盒,“说七颗星能连成线,七次努力能做成事。”
“是你说的。”少年纠正她,语气很认真,“你说‘我叫眠,你叫夜,加起来是七笔(注:“眠”10笔,“夜”8笔,此处为两人记忆偏差,暗含孩童时期的懵懂),所以七是我们的数’。”
苏眠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原来那些被她遗忘的细节,他都像藏糖一样,一颗一颗,藏了这么多年。
她把小铁盒放回树洞,用布包好,系回红绳。少年凌夜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树干的纹路上。
“你摸。”他说,“这里的纹路,和你掌心的豁口很像。”
苏眠指尖贴着树皮,深深的纹路硌着掌心,确实和自己掌心那道旧疤的走向有些重合。她忽然想起林晚的话——“你们什么都没忘,只是把记忆藏在了对方身上”。或许,连这棵树都记得,记得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痕迹。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的第七星越来越亮,像颗被人擦亮的钻石。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勾得人喉咙发紧。
“想吃吗?”少年凌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苏眠点头。
他转身就要往巷口跑,却被她拉住了。
“我去吧。”苏眠说,“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少年没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苏眠忽然明白,他是怕她像七年前那样,一转身就不见了。她握紧他的手,晃了晃:“我很快回来,买两串,加芝麻的。”
十三岁的他,总爱抢她糖葫芦上的芝麻,说“芝麻比糖甜”。
苏眠跑到巷口,买了两串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在路灯下闪着光。回头时,看见少年凌夜还站在树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做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给树浇水——树洞里放着个小小的塑料瓶,里面盛着半瓶水,是他刚才不知从哪找来的。
“医生说,树也要喝水,不然会渴。”他仰着头,看着茂密的枝叶,“就像人要吃糖,不然会苦。”
苏眠的心轻轻一软,把一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先吃甜的。”
少年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化开,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嚼,只是含着,腮帮鼓鼓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芝麻粘在嘴角,苏眠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
“你嘴角有颗痣。”她忽然说,“以前怎么没发现?”
少年摸了摸嘴角,笑了:“一直都有,你总爱盯着星星看,没注意过。”
苏眠确实总爱盯着星星看。十三岁的夏夜,她总躺在槐树下的草地上,数天上的星,说“等我们出去了,就去最高的山上,数够一百颗星”。少年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只是替她挡着蚊子,偶尔递给她一颗糖。
“我们去山上吧。”苏眠忽然说,“现在就去。”
少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苏眠点头,“去数够一百颗星,这次,我们一起数。”
他们没再回医院,也没去别的地方,就沿着巷子往外走,手里拿着剩下的糖葫芦,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路过一家小卖部时,苏眠进去买了两袋橘子味的糖,塞进少年手里一袋。
“备着。”她说,“万一山上没有卖的。”
少年把糖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到巷子口时,苏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洞里的小铁盒闪着微光,像颗埋在土里的星。她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记忆,那些未说出口的等待,都在这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走吧。”少年拉了拉她的手。
“嗯。”
晚风穿过巷口,吹起苏眠的头发,拂过少年的脸颊。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七星正亮得耀眼,旁边渐渐浮现出更多的星,一颗,两颗,三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苏眠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没有病房的门,没有生锈的链,只有星星和彼此的手。
数到第一百颗星时,她要告诉他,其实十七次心跳里,藏着的全是他的名字。
而他掌心的温度,早就成了她最熟悉的、关于“家”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