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一场后,身边人都说我变了。
音姐最常念叨,说我总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神空落落的,问起缘由,我也只含糊应付一句:“就是无聊罢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非无聊,只是说不清那些夜半缠绕的梦,也道不明白日里总伴在我身侧、旁人却看不见的身影。他们说我病了,执拗地把我送进医院做各项检查,可我心里明白,我没疯,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是每晚会做些零碎又真切的梦,不过是清醒时,身边多了一个只有我能看见、能交谈的人。他于我无害,反倒成了漫长孤寂里的慰藉。一个人发呆时,他会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闲聊;兴起出门看山看水时,他也同我一道立在风里,共赏万里山河。
我本早已习惯了孤独,是一场意外让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可如今,这份陪伴摇摇欲坠,孤独若再次席卷而来,我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惧怕。
“阿弘,别总闷着,好好放松些。”
音姐拿着刚出来的检查报告单,从科室走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偏过头,语气平淡:“报告单就别给我看了,一切随缘就好。”
音姐深深吸了口气,又勉强笑开:“你倒是看得开。”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空旷。我并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不愿再被那些冰冷的数字困住。正巧这段时间梁酒歌也缠绵病榻,今日同我一道来检查,不过是想让亲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往后的日子,该玩便玩,该乐便乐,至少走的时候,别留太多遗憾。
走出医院大门,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阵恍惚涌上心头。
算算日子,我与梁酒歌相识,已然数年。或许,我该试着让他去结交新的朋友,慢慢习惯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突然抽身离去,对他太过残忍。人总是这样,与一个人相伴太久,一旦那人消失,空落的滋味最难熬。
音姐把我送回家便转身上了楼。我关上家门,望着屋里熟悉的陈设,怔怔出了神。忽然就懂了那句话——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最后不过化作一抔黄土。
“阿弘哥哥,你来了?”
床榻上的人缓缓撑起身,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
“想见你,就来了。”我如实答道。
只是我触碰不到他,也触碰不到这世间任何实物,只能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躺好,把被子盖好。”
床上的梁酒歌乖乖听话,轻声应了句:“嗯。”
周遭的声响渐渐模糊,我只顾着望着他,连他说话都有些恍惚。
“阿弘哥哥——”
“嗯?”
“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梁酒歌略带气恼地嘟囔。
我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他轻轻咳嗽几声,眼底却藏着期待:“过段时间……下小雪了,你会来陪我看吗?”
“别总想着这些,先好好养病。”我无奈劝道,却还是应下了他的期盼,“好,我陪你。”
这句承诺说出口,我心里却一片茫然。我极少生病,可如今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兑现这个约定。大概……会吧。
门外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作响。看天色,用不了多久便要下雨,霜降一过,紧接着就是小雪。我就这般安静守着他,如同当初我病重时,他寸步不离守着我一样,只是此刻,只剩一片无声的陪伴。
等我彻底从失神中抽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拿起手机,未读消息堆了不少,大多是妹妹苏珊发来的,还有一条来自周敬:“一起看一场雪吧。”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怕是很难看到了。
天气越来越冷,苏珊那孩子总爱臭美,冬天也舍不得脱下短裙,光腿神器更是常年不离身。她向来不会自己好好添置厚衣裳,我得给她挑几件厚实的羽绒服寄过去,不穿暖和点,冻感冒了可怎么好。
我点开购物软件,仔细挑选着适合苏珊的款式,又看见一件她偏爱的色系毛衣,顺手一并下单。翻看着购物车里为她添的衣物,想着孩子爱美,又多挑了几件可以搭着穿的打底衫。
收拾好这些,我关掉台灯,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块面包,走到阳台坐下。就着微凉的晚风吃完面包,我把桌上的电脑拉到腿上,指尖落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开始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从前只是随手在网上记录生活琐碎,没想到随手发的帖子竟意外火了。苏珊看到后,催着我去文学网站继续写下去。这一写,便是整整十年。
从一周更新一章,到后来一周三章,我笔耕不辍,一字一句记录着我与梁酒歌的点点滴滴。写我们初遇时的模样,写他病中虚弱的眉眼,写我们一同看过的山川河流,写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对话。
我写得太过真切,以至于看故事的人都以为,这世间真的有一个叫梁酒歌的人,真的曾那样热烈又温柔地陪在主角身边。
只有我自己知道,故事里的悲欢是真,牵挂是真,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暖是真,就连即将到来的别离,也是真。
窗外的风更凉了,隐约有雨丝飘进阳台。我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又看见了梁酒歌含笑的眼睛。他问我要不要一起看雪,问我会不会一直陪着他。
我在心里轻轻应着,会的,再等等,等那场小雪落下,我一定守在你身边。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雪来临时,我是以魂魄的姿态静静相伴,还是早已化作尘土,连陪他看一眼雪景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响起,我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所有藏在眼底的不舍,全都藏进了文字里。仿佛只要我一直写下去,梁酒歌就不会离开,我就不会再次被丢进无边无际的孤独里。
那些旁人看不见的陪伴,听不懂的心事,终究只能落在纸上,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柔的牵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