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硕清三天没来。
第一天陈思淮没觉得什么。公司忙,项目上线,不来也正常。早上开门的时候他还是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车。他收回目光,把绣球挪出去,开始干活。
中午自己吃的饭,煮了碗面,清汤寡水的。吃着吃着看了一眼对面,没人。以前沈硕清坐那个位置,吃完了帮他收拾,洗碗,擦桌子。今天对面空着,碗筷只有一副。
他把面吃完了,自己洗了碗。
第二天早上他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还是没车。他站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去了。那天生意不错,进来了好几拨人,忙到下午才有空坐下。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沈硕清的消息。上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到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来吗?”看了两秒,又删了。把手机放回去。
第三天,沈硕清还是没来。陈思淮站在收银台后面包花,包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门口。风铃没响,门关着,外面阳光挺好的。他把花放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在遛狗,那只小黄狗跑跑停停,在电线杆底下闻来闻去。对面张阿姨的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热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硕清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沈硕清发的“到了”。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睡不着。
第四天下午,陈思淮在店里整理花架。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抬头。
沈硕清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手里没拎袋子,没带电脑包,就空着手站在那儿。
陈思淮看着他。三天没见,沈硕清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干干净净的,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你怎么三天没来?”陈思淮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
沈硕清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面。
“公司忙。”
“忙三天?”
“嗯。”
陈思淮看着他。沈硕清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陈思淮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整理花。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那你来干嘛?”
沈硕清没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陈思淮整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思淮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阳光挺好的,天很蓝,有几朵云飘着。
“嗯。”
“海边应该挺好看的。”沈硕清说。
陈思淮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花,看着沈硕清。
“去走走?”沈硕清问。
陈思淮看着他。沈硕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点东西,跟平时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跳快了一下。
“现在?”陈思淮问。
“嗯。店里忙吗?”
“不忙。”
“那走吧。”
陈思淮犹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了一件旧T恤,牛仔裤上沾着泥,手上有土。
“我换件衣服。”
“不用,”沈硕清说,“这样就行。”
陈思淮看着他,没动。
“走吧,”沈硕清说,“一会儿太阳就落了。”
陈思淮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拿了手机和钥匙,跟着沈硕清出了门。
沈硕清的车停在巷子口。还是那辆黑色的,擦得很干净。陈思淮上车,系安全带。沈硕清发动车,往海边开。
车里放着歌,不是那个嗓子哑哑的乐队,是钢琴曲,慢慢的,轻轻的。陈思淮没听过这首,但听着挺舒服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你公司的事忙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沈硕清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来吗?”
陈思淮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硕清的侧脸,沈硕清没转头,继续开车。
“随便。”陈思淮说。
沈硕清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
开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沈硕清把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两人下来。陈思淮看了看周围,这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栈桥,也不是八大关那边。是一条没来过的小路,路边种着树,树的缝隙里能看到海。
“这是哪儿?”陈思淮问。
“一个小地方,”沈硕清说,“以前来过一次。”
两人沿着小路往海边走。路不宽,两人并排走着,肩膀离得很近。陈思淮能闻见沈硕清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干净净的,混着一点海风。
走到海边的时候,陈思淮站住了。
这里的海跟别处不一样。没有栈桥,没有堤坝,没有游客。就是一片沙滩,不大,被两边的礁石围着,像一个小小的海湾。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落,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从深橘到浅粉,再到淡紫。海面上铺了一层光,碎碎的,亮亮的,像有人撒了一把金粉在上面。
“好看吗?”沈硕清站在他旁边。
陈思淮点点头。他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人,让他有点慌。
两人站在沙滩上,谁都没说话。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海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咸味。
沈硕清先开口的。
“陈思淮。”
陈思淮转头看他。沈硕清没看他,看着海。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成橘色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三天我没在公司。”沈硕清说。
陈思淮愣了一下。
“我在家。”
陈思淮看着他。“在家干嘛?”
沈硕清沉默了几秒。“想事情。”
海浪漫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只海鸥在飞,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很显眼。
“想什么?”陈思淮问。
沈硕清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碰上了。
“想你。”沈硕清说。
陈思淮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硕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橘色的,亮亮的。
“想了三天?”他问。声音有点哑。
“想了三天。”沈硕清说。
陈思淮没说话。海浪在响,海鸥在叫,远处有船鸣笛,低沉的,拖得很长。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沈硕清说。
“什么事?”
沈硕清看着他。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思淮有点不敢看。
“陈思淮,我不是路过才来你店里的。”
陈思淮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硕清,沈硕清也看着他。
“我看了你一年的照片,想了你三年,喜欢了你十年。”
陈思淮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裤缝。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来,”沈硕清说,“因为我怕。怕你不愿意见我,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怕我来了发现你不需要我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更怕不来。”
陈思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三天我在家想,”沈硕清说,“如果这辈子不见你了,我能不能过得下去。”他看着陈思淮,嘴角动了一下,是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表情。“过不下去。”
海风把陈思淮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沈硕清。
“所以我来接你了。”沈硕清说。
陈思淮的鼻子酸了。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要破的酸。他看着沈硕清的脸,从高一到现在,这张脸他看了十年。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宿舍里,在花店里。阳光下的,雨天的,笑着的,皱着眉的。他以为这辈子只能这么看了。
“沈硕清。”他说。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
沈硕清看着他。
“十年。”陈思淮说,“从高一那年开始。”
沈硕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亮。
“我知道。”他说。
陈思淮愣了一下。“你知道?”
“不确定,”沈硕清说,“但我想过。”
“想过为什么不问?”
沈硕清看着他。“跟你一样。怕问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两人对视着。晚霞的颜色更深了,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玫瑰色的光。
“那现在呢?”陈思淮问。
“现在,”沈硕清说,“我不想只做朋友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陈思淮站在那儿,看着沈硕清一步一步走近。沈硕清走到他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陈思淮能看清他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近到他能在沈硕清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陈思淮。”沈硕清的声音很低。
“嗯。”
“我能不能亲你?”
陈思淮的耳朵烫了。他看着沈硕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映着海,映着他。
“你问这种问题,”他说,“让我怎么回答?”
沈硕清笑了一下。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那就别回答。”
他伸手,轻轻托住陈思淮的下巴。手指凉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陈思淮颤了一下。沈硕清没急着动,就那么托着,看了他两秒,好像在问可以吗。
陈思淮没躲。他看着沈硕清的脸越来越近。然后他闭上眼睛。
沈硕清的嘴唇落下来。很轻,很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吻。陈思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海浪声没了,海鸥声没了,风声也没了。只剩下嘴唇上的温度,还有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沈硕清的手从他下巴滑到他的脸侧,拇指轻轻蹭着他的颧骨。陈思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硕清的衬衫下摆,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沈硕清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陈思淮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心跳好快。”沈硕清说。
“你也是。”
沈硕清笑了一下,气息拂在陈思淮的嘴唇上。“嗯,我也是。”
两人就那么站着,额头贴着额头。晚霞在他们头顶铺开,紫的,粉的,橘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沈硕清。”陈思淮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硕清想了想。“高一。开学第一天。”
陈思淮愣了一下。“第一天?”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去写东西。就那一下。”
陈思淮看着他。“你记了十年?”
“记了十年。”
陈思淮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沈硕清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沈硕清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他的腰。
“陈思淮。”
“嗯。”
“那盆桃蛋,我不是想买。”
陈思淮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
“你蹲在那儿看它的眼神,跟看别的多肉不一样。”
沈硕清笑了。“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
两人站在沙滩上,抱在一起。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天边的晚霞开始暗了,橘红色褪成淡紫色,淡紫色又褪成灰蓝色。海面上的光也暗了,碎碎的金粉变成了银灰色的波纹。
“该回去了。”陈思淮说。
“再待一会儿。”
“天黑了。”
“黑了也有灯。”
陈思淮没说话,继续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沈硕清忽然说:“陈思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白衬衫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如果今天要表白,得穿得正式一点。”
陈思淮抬起头看着他。“你穿了白衬衫,然后呢?”
“然后你穿着旧T恤就来了。”
陈思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上还有早上搬花蹭的泥印子,裤子上也有。
“你也没说要穿正式。”他说。
沈硕清笑了。“没关系。你穿什么都行。不穿也行。”
陈思淮瞪了他一眼。“沈硕清。”
“嗯?”
“你闭嘴。”
沈硕清笑着把他拉回来,又抱住了。这次抱得紧了一点,下巴抵在陈思淮的头顶上。
“陈思淮。”
“又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
陈思淮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他靠在沈硕清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天彻底暗了。海面上出现了一盏灯,远远的,黄黄的,可能是渔船上的。沙滩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海浪声。
“走吧。”沈硕清说。
“嗯。”
两人松开,沈硕清伸手,牵住了陈思淮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沈硕清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长一点,骨节分明。陈思淮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手,没挣开。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手牵着手。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硕清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陈思淮。”
“嗯。”
“明天我还来。”
陈思淮看着他。“你不是天天来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硕清笑了一下。“明天开始,不是来买花的。”
陈思淮看着他,耳朵又红了。
“那你来干嘛?”
沈硕清拉开车门。“来陪你。”
车往回开的时候,车里没放歌。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那层薄纸还在,现在没了。被海风吹走了,被晚霞烧掉了,被那个吻捅破了。
陈思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落在沈硕清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他伸手,把沈硕清放在档把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沈硕清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他。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开了一路。
到了巷子口,沈硕清把车停下。陈思淮解了安全带,没动。
“到了。”沈硕清说。
“嗯。”
两人坐在车里,手还牵着。
“陈思淮。”
“嗯。”
“那十年,”沈硕清说,“值吗?”
陈思淮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照在沈硕清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他。
陈思淮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值。”他说。
沈硕清笑了。
陈思淮推门下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硕清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了。
“明天见。”沈硕清说。
“明天见。”
陈思淮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花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之后他站在店中间,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多肉架子前面蹲下来。月光照在那盆桃蛋上,胖乎乎的叶子泛着银色的光。
“胖胖,”他说,“他表白了。”
桃蛋没反应。
“他说喜欢我十年。”
桃蛋还是没反应。
他蹲在那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沈硕清的消息:“到家了。”
陈思淮看着那三个字,打字:“嗯。”
沈硕清:“明天早上来。”
陈思淮:“几点?”
沈硕清:“老时间。”
陈思淮看着那两个字,老时间。以前他觉得老时间是七点多,现在他觉得老时间可能是这辈子。
他打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条:“别太早,我要睡懒觉。”
沈硕清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橘猫在笑。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睡过懒觉?”
陈思淮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沈硕清的脸。在海边的,在晚霞里的,在路灯下的。还有那个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窗外的巷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着。
过了很久,他又拿起手机。翻到沈硕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沈硕清。”
发出去之后等了几秒。
沈硕清回:“嗯?”
陈思淮看着那个问号,想了想。然后他打字:“没事。就叫叫你。”
沈硕清发了一个笑脸。
陈思淮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海浪声还在脑子里响着,沙沙的,远远的。晚霞的颜色还在眼前铺着,橘的,粉的,紫的。
他想起沈硕清说的那句话——“过不下去。”
他也过不下去。过了十年,终于不用再过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