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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朱墙新雪


冷宫的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比沈惊鸿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这门板是用整块铁杉木制成的,厚达三寸,外覆铁皮,钉满铜钉,一旦关闭,便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


她被关在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半年前假死脱身时,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病逝”的贵妃,而是“欺君罔上、假孕争宠”的罪妇。赵珩对外宣称,江南沈氏进献的贵妃突发恶疾,需隔离静养,实则将她囚禁于此,等待那个决定她生死的消息。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快要散架的椅子。窗户用木条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光。墙角有霉斑蔓延,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娘娘,”青黛趁着送饭的时机,偷偷塞给她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了,三日后北燕使者进京,确实……确实会带上萧大人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了,”沈惊鸿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知道。”


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从半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当它真的临近时,心还是会痛,痛得像是要被生生撕裂。


她伸手探入发髻,摸到那支断簪,这是她被押入冷宫前,偷偷藏在发间的唯一一件萧彻的遗物。玉簪冰凉,断口处被她用金丝仔细缠裹,勉强拼凑完整。握在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梅林中,他亲手为她簪上时的温度。


“青黛,”她忽然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去联系崔嬷嬷,让她想办法传信出宫,告诉父亲,计划提前。”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三日后北燕使者进城时,我要‘病逝’。”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是说……”


“既然赵珩要我等三日,我便给他三日后的‘惊喜’。”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死了,他对沈家的戒心便会降低,父亲才有机会联络旧部,才有机会……救萧彻。”


“可是娘娘,”青黛哽咽,“假死药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沈惊鸿转身看着她,“青黛,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我若不死,赵珩不会放过沈家,不会放过萧彻。我若‘死’了,一切才有转机。”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青黛手中:“这是沈家暗桩的信物,你交给崔嬷嬷。告诉她,三日后子时,冷宫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会有人接应。另外……替我准备一副假死药,还有……一把匕首。”


青黛捧着玉佩,泪水终于滚落:“娘娘,您要匕首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小心些。”


青黛擦干眼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沈惊鸿单薄的衣衫。她打了个寒颤,却站得笔直。


窗外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从木条缝隙钻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很快融化。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


三日后,这一切都将结束。


无论以哪种方式。


与此同时,北疆边境,祁连山深处。


风雪比上京猛烈得多,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素白。一处隐秘的山庄隐在松林深处,若非熟悉地形,根本找不到入口。


萧彻站在山庄最高的瞭望台上,手中握着一封染血的密信。信是沈老将军派人冒死送来的,送信的人在半路遭遇截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信送到,自己却永远倒在了风雪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赵萧勾结,三日后使者进京,以汝头颅换边境三城。鸿危,速救。”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萧彻心上。


“殿下,”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拓跋弘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我们的人已经分批潜入上京,随时可以接应沈贵妃。但萧烈的大军就在身后三十里处扎营,我们若此时南下,恐腹背受敌。”


萧彻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手中的信。风雪打在他脸上,很快凝结成霜,但他浑然不觉。


半年了。


这半年来,他在这深山之中养伤、练兵、联络旧部。手筋断裂的剧痛,他咬牙忍了;无数个深夜被旧伤折磨得无法入睡,他挺过来了。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上京,接回沈惊鸿。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力量足够。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赵珩要杀他,萧烈要杀他,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惊鸿有危险。那个傻女人,为了保他性命,为了护沈家周全,不知又做了什么傻事。


“传令,”萧彻缓缓转身,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全军化整为零,分三路潜入大雍境内。一路由你率领,伪装商队,从官道入京;一路走水路,顺运河南下;最后一路……我亲自带队,走山路。”


拓跋弘猛然抬头:“殿下,您的伤……”


“手废了,我还有嘴,”萧彻冷笑,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还能发号施令,还能上阵杀敌。拓跋弘,你怕死吗?”


“属下不怕!”拓跋弘挺直脊背,“属下这条命是殿下救的,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好,”萧彻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囚禁着挚爱的皇城,“那便随我,去抢回我们的皇后。”


风雪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半年前那个在刑场上任人宰割的质子,如今眼中只有帝王的杀伐决断。


当夜,山庄灯火通明。三百死士集结完毕,他们都是北燕最忠诚的战士,随萧彻流亡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萧彻站在他们面前,手中长剑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寒光。


“此去上京,九死一生。”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每一个角落,“赵珩有禁军三万,萧烈有大军二十万在我们身后。我们只有三百人,此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死士们沉默,眼神却坚定如铁。


“但我必须去,”萧彻继续说,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痛楚,“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她为我付出了一切,如今身陷险境,我不能不去救她。”


他举起剑,剑尖直指南方:“愿意随我赴死的,留下;想走的,现在可以离开,我绝不为难。”


无人移动。


良久,拓跋弘率先跪地:“愿为殿下效死!”


三百人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愿为殿下效死!”


萧彻闭上眼睛,压下眼中的湿润。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寒:“好。三日后,北燕使者进京之时,便是我们行动之日。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出沈惊鸿。不惜一切代价。”


“是!”


风雪更大了,像是要吞没这最后的誓言。



三日后,上京城门。


天气放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城楼上彩旗飘扬,禁军列队肃立,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这场两国之间的大事。


北燕使团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队绵延,载着所谓的“修好之礼”。最前面的马车上,放着一个紫檀木锦盒,用金锁锁着,据说装着北燕太子萧彻的头颅。


赵珩高坐城楼正中,龙椅铺着厚厚的貂皮。他身边设了一张软榻,上面躺着“病重”的沈惊鸿,她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被四名宫女搀扶着,勉强坐起。


他要让她亲眼看着,看着她最后的希望如何破灭,看着她心爱的男人如何变成一颗腐烂的头颅。


“宣北燕使者觐见,”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北燕官服,步履沉稳地走上城楼。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抬着那个锦盒。


“北燕使臣阿史那贺,参见大雍皇帝陛下。”使者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赵珩微微颔首:“免礼。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朕听说,贵国送来了一份‘大礼’?”


“正是,”阿史那贺示意侍卫将锦盒抬上前,“我王萧烈为表修好诚意,特献上逆贼萧彻的首级。此贼流亡在外,屡次挑衅大雍,今已伏诛,望陛下笑纳。”


锦盒被放在城楼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金锁上。


赵珩看了沈惊鸿一眼,见她死死盯着锦盒,眼中已是一片死灰,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他缓缓抬手:“打开。”


“遵旨。”


阿史那贺取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金锁弹开。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头发散乱,面容被刀剑毁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年轻男子。


城楼上一片死寂。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赵珩看向沈惊鸿,等着看她崩溃,看她痛哭,看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惊鸿看着那颗头,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如雨下,笑得……像是个疯子。


“皇上,”她终于止住笑,指着那颗头颅,声音嘶哑却清晰,“您被骗了。那不是萧彻。”


赵珩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沈惊鸿挣扎着从软榻上站起,尽管身体虚弱得摇晃,却挺直了脊梁,“您被骗了。萧彻左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状如梅花,那是胎记。而那颗头……没有。”


她每说一个字,就向前走一步,四名宫女想要阻拦,却被她凌厉的眼神逼退。


赵珩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验!”


太监战战兢兢上前,用银筷拨开头颅耳后的头发。那里只有伤痕,没有任何胎记。


城楼上一片哗然。


赵珩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阿史那贺:“这是怎么回事?!”


阿史那贺面色不变:“陛下明鉴,此头千真万确是萧彻的。至于什么红痣……或许是伤口毁掉了,或许是沈贵妃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沈惊鸿已经走到城楼边缘,扶着女墙,回头看着赵珩,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赵珩,你输了。萧彻没死,他来了。”


话音刚落,城门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紧接着,喊杀声四起,一队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浓烟中杀出,为首的玄甲武士手持长剑,所向披靡,正是萧彻!


半年不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他的手稳如磐石,剑光所过之处,禁军如割草般倒下,什么手筋断裂,什么终身残疾,全是伪装!


“惊鸿……!”萧彻的声音穿透战场,直上城楼。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那个为她闯过刀山火海的男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笑,想喊,想扑进他怀里,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赵珩已经拔剑,冰冷的剑锋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赵珩嘶声吼道,“萧彻,你再向前一步,朕就杀了她!”


萧彻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望来。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放开她,”萧彻的声音冰冷如铁,“赵珩,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赵珩狂笑,“萧彻,你为了她起兵谋反,她为了你假孕欺君,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敢说与她无关?!”


剑锋又逼近一分,沈惊鸿白皙的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痕。


萧彻握紧缰绳,指节泛白。他身后的死士们已经杀到城楼下,与禁军混战在一起。但城楼太高,一时半会儿攻不上去。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惊鸿看着萧彻,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如凋零的梅花,在冬日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伸手,握住了赵珩的剑锋。


“你做什么?!”赵珩大惊,想要抽剑,却已来不及。


沈惊鸿用尽全身力气,将剑锋从自己脖子上拉开,鲜血从掌心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狐裘。她趁机挣脱赵珩的钳制,向城楼边缘退去。


“惊鸿!不要!”萧彻肝胆俱裂,策马就要冲上前,却被乱箭逼退。


沈惊鸿站在女墙边,寒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飘飘欲仙。她回头看了萧彻最后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有眷恋,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凄美的笑容。


“萧彻,”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他耳中,“活下去。替我……看看江南的梅花。”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纵身一跃,如一只折翼的白蝶,从十丈高的城楼上坠落!


“惊鸿!!!”


萧彻的嘶吼声撕心裂肺,他策马狂奔向前,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坠落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细密密,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这座见证太多爱恨情仇的城楼。


而那个白色的身影,如一朵凋零的花,缓缓落向冰冷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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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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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雪

作者: 落花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