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在上京的深宫红墙内缓慢流淌。冬至那日,第一场雪不期而至,细密的雪花如盐粒般洒落,很快将琉璃瓦、白玉阶覆盖成一片素白。
沈惊鸿,如今宫中已改称她为沈贵妃,坐在暖阁临窗的炕上,手中握着一件未完工的婴儿小衣。宫装是秋香色的素锦,裙摆处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腹部用软枕和层层棉布填充,微微隆起,恰似五六月的身孕。
这个谎言,她已经维持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来,她每日清晨都要在宫女青黛的帮助下,仔细将软枕固定在腰间,调整形状,确保从任何角度看去都天衣无缝。她要穿着这身伪装,在赵珩面前扮演一个安心养胎、日渐丰腴的宠妃。她要在他抚摸她“腹部”时,露出羞涩而幸福的笑容;要在他问起孩子动静时,温柔地说“今日踢了好几脚”。
每一声谎言,都像刀子割在心上。但她必须演下去,因为这个虚假的胎儿,是她和萧彻之间最后一丝牵绊,也是她在赵珩手中保命的唯一筹码。
“娘娘,皇上赏了西域新进贡的葡萄,说是给娘娘开胃。”宫女捧着剔透的琉璃盘进来,盘中紫玉般的葡萄还带着冰镇的水珠。
沈惊鸿放下手中的绣绷,拈起一颗。葡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却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久久没有送入口中。
半年了。
自那日皇陵诀别,已是整整一百八十个日夜。萧彻杳无音讯,像是从人间蒸发。她只能通过父亲沈靖偶尔递进来的只言片语,知道他还活着,在边境某个隐秘的山谷中养伤,联络北燕旧部,积蓄力量。
“他的手……可好些了?”她曾这样问父亲。
老将军沉默良久,才道:“手筋虽断,但寻得一位隐居山林的医圣,已用秘法接上大半。只是从此不能提重物,不能拉弓射箭,日常用饭写字尚可。”
沈惊鸿闭上眼睛。她记得那双曾为她抚琴作画的手,记得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何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写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那双手废了,再也握不住剑,拉不开弓,可他却还要用它去夺回江山,去复仇。
“娘娘,”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近,压低声音,“沈老将军递了牌子进宫,说想来看看娘娘。皇上准了,定在三日后。”
沈惊鸿手一颤,那颗葡萄滚落在地,在青砖上留下一小片深紫色的水渍。
“父亲……”她声音微颤,“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将军说,想亲口告诉娘娘一个好消息。”青黛弯腰拾起葡萄,用帕子包好。
好消息?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好消息?
三日后,雪停了,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太监宫女们正忙着清扫。沈老将军着一品武官朝服,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沈贵妃所居的永寿宫。
父女相见,碍于宫规,只能隔着珠帘。帘子是东海明珠串成,颗颗圆润,折射着窗外的雪光,晃得人眼花。沈惊鸿坐在帘后,只能看见父亲模糊的轮廓,比半年前更显佝偻。
“臣沈靖,参见贵妃娘娘。”老将军依礼下拜。
沈惊鸿强忍住起身相扶的冲动,只道:“将军请起。赐座,看茶。”
宫人退下,只留青黛在门口守着。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鸿儿,”沈老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你……身子可好?”
“女儿一切都好。”沈惊鸿隔着珠帘,看见父亲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心中酸楚,“父亲呢?边关苦寒,您的腿疾……”
“老毛病了,无碍。”沈老将军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鸿儿,北燕那边传来消息,萧彻……他手伤恢复得不错,如今已能握笔写信了。虽然这辈子不能再上阵杀敌,但至少……是个全乎人。”
沈惊鸿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那他……如今在何处?”
“在祁连山深处的一处山庄,是北燕旧部暗中经营的产业,很安全。”沈老将军声音压得更低,“萧烈那个畜生,与赵珩暗中勾结,想永绝后患。这半年来,派了三批刺客进山,都被萧彻的人解决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沈惊鸿忽然打断他,“赵珩最近对我起了疑心。”
珠帘后的身影明显一震。
“他发现我月事未至,但腹中‘胎儿’却不见长大。”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昨日他请了太医院院判来,说是要为我‘安胎’,实则……是想探我虚实。虽被我以风寒不适推拒了,但三日后,他定会再派人来。届时若发现我假孕,便是欺君之罪,沈家满门……”
“孩子……”沈老将军声音颤抖,“那孩子……究竟还在不在?”
沈惊鸿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在诏狱外的偏殿里,她腹痛如绞,身下一片猩红。太医赶来时,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已经化作一摊血水。
“早就没了。”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那夜在诏狱外,女儿悲痛过度,动了胎气……孩子便没了。这半年来,女儿一直假装有孕,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保住萧彻的命。赵珩以为我怀着他的骨肉,才肯留我至今,也才肯暂时放过萧彻。但如今……”
“别怕。”沈老将军霍然起身,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为父已有安排。三日后,你就‘小产’,推到御花园地滑跌倒所致。届时为父会当朝请辞,交出所有兵权,带着沈家军旧部解甲归田。用沈家满门的兵权,换你一条生路。”
“父亲!”沈惊鸿掀开珠帘,扑到父亲面前跪下,“不可!沈家军是您一生的心血,是北疆的屏障!若您交出兵权,南楚、西凉必会趁机进犯,届时……”
“届时自有后来人。”沈老将军扶起女儿,粗糙的大手抹去她脸上的泪,“鸿儿,为父老了。这半生戎马,守的是大雍的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可如今,为父只想护着你,我的女儿。”
他看着沈惊鸿,眼中是父亲独有的慈爱与决绝:“萧彻那孩子……为父看得出来,是个有担当的。他在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已有不少北燕老臣暗中投靠。你且再忍忍,等他。等他夺回北燕,等他……来接你。”
父女相对,泪眼朦胧。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粘在窗棂上,很快融化成水,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暖阁屏风后,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已久,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当夜,雪下得更大了。
赵珩驾临永寿宫时,身上还带着未融的雪花。他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走进暖阁。沈惊鸿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起身欲行礼,被他按住肩膀。
“爱妃今日见了沈老将军,”赵珩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把玩着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都说什么了?”
沈惊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说,边关苦寒,他腿疾又犯了,想辞官归隐,回江南老家养老。他说……说他老了,想含饴弄孙,过几年清闲日子。”
“含饴弄孙?”赵珩低笑,那笑声却冰冷刺骨,“朕怎么听说,他是在为你谋划,如何‘小产’脱身?如何用沈家兵权,换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还有,”赵珩松开她的头发,转而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朕怎么听说,你腹中这个孩子,早就没了?半年前就没了?”
四目相对,沈惊鸿在赵珩眼中看见了冰冷的怒火,看见了被欺骗的痛楚,也看见了……一丝疯狂。
“皇上……”她艰难开口,“臣妾……”
“沈惊鸿,”赵珩忽然松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假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每日用软枕棉布垫在腹前?你以为朕留着你,是因为相信你怀了朕的骨肉?”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沈惊鸿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朕留着你,不过是想看你能演到几时!想看你为了萧彻,能做到什么地步!”赵珩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这半年来,你每一次抚摸‘腹部’时的温柔眼神,每一次说起‘孩子’时的羞涩笑容,都是演给朕看的!而你的心,早就飞到那个残废的北燕太子身边去了,是不是?!”
“不是……”沈惊鸿摇头,泪水滑落,“臣妾对皇上……”
“闭嘴!”赵珩厉声打断,“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屏风后的密探早就告诉朕一切了!你与沈靖密谋假孕欺君,密谋与萧彻私通,密谋颠覆我大雍江山!”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密信,狠狠摔在她面前。信纸散落一地,沈惊鸿低头看去,浑身冰凉——那是她与父亲往来的密信,每一封都被拆开过,上面甚至有朱笔批注。
“还有萧彻,”赵珩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与他仍有联系?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在祁连山养伤,联络旧部,准备起兵?”
他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朕告诉你,北燕王萧烈已经答应朕,三日后,便会将萧彻的人头送来上京,作为两国修好的贺礼!届时,朕会当着你的面,打开那个锦盒,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最后是什么模样!”
沈惊鸿瞳孔骤缩,拼命挣扎:“不……不可能……萧烈是他王兄,就算不睦,也不会……”
“不会什么?”赵珩冷笑,“帝王之家,哪有什么兄弟情义?萧烈篡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萧彻活着一天,他的王位就坐不安稳。用萧彻的人头换大雍的支持,换两国边境太平,这笔买卖,他求之不得!”
他将沈惊鸿狠狠扔在榻上,看着她瘫软如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疯狂取代。
“至于你……”他转身,背对着她,“既然孩子早就没了,那便不必再演了。从今日起,废去贵妃之位,打入冷宫,严加看管。待三日后朕收到萧彻的人头,再决定如何处置你这个欺君叛国的贱人!”
他拂袖而去,殿门轰然关闭。门外传来侍卫列队的声音,永寿宫被彻底围困。
沈惊鸿瘫在榻上,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如死灰。
三日后,萧彻若死,她绝不独活。
可是……她腹中虽然没了孩子,但父亲呢?沈家呢?那些忠心耿耿的沈家军旧部呢?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沈惊鸿挣扎着坐起,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枚沈家暗桩的铜符。
三日后,萧彻的人头会送来。但万一……万一是假的呢?万一萧彻早有防备,将计就计呢?
她必须活着,必须亲眼确认。若他真的死了,她便随他去;若他还活着……
若他还活着,她便要活着,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上京覆盖成一片素白。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一个个徘徊不去的鬼魂。
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