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那声悲鸣撕碎了冬日的寂静,凄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萧彻眼睁睁看着沈惊鸿如折翼的白蝶从城楼坠落,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色彩、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飘然下落的身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策马前冲,在马背上踏了一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扑向城楼下方。狂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惊鸿……”
他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剧痛,仿佛要断裂,但他死死抱住,绝不松手。
两人一同摔向地面。
城楼下有一堆用于修补城墙的草垛,算是上天最后的怜悯。萧彻在空中用力一扭,用自己的背垫在沈惊鸿身下,重重撞在草垛上。
“砰”的一声闷响。
草垛虽软,但从十丈高处坠落的力量仍非人力所能承受。萧彻只觉得背部传来椎骨断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溅在沈惊鸿苍白的脸上。
“殿下!”拓跋弘率领死士杀到,用盾牌筑起人墙,挡在两人身前。
萧彻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挣扎着坐起,将沈惊鸿紧紧抱在怀中。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擦她脸上的血,却又怕弄疼她。
“惊鸿……惊鸿……”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睛。她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一片血红,只能勉强辨认出萧彻焦急的面容。她张嘴想说话,却涌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萧彻胸前的衣襟。
“别说话,别说话,”萧彻慌乱地用衣袖去擦她嘴角的血,却发现越擦越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萧彻……”沈惊鸿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拿我要挟你……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不走!”萧彻抱紧她,眼泪滚滚而下,滴在她脸上,与血迹混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你面前,闯过刀山火海,杀过千军万马,才终于见到你。我绝不离开你,绝不再让你一个人!”
城头上,赵珩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看见了萧彻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扑救,看见了沈惊鸿是如何躺在萧彻怀中,看见了两人眼中那生死不渝的深情。这一切都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输了。他逼死了她,却逼不死他们的爱情。
“放箭!”赵珩嘶声怒吼,声音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给朕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禁军弓弩手拉满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下。
“盾阵!”拓跋弘厉声大喝。
死士们高举盾牌,层层叠叠,在萧彻和沈惊鸿周围筑起一道钢铁壁垒。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如同暴雨敲打屋檐。
“殿下!快走!”拓跋弘回头嘶吼,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北门守将已被买通,开了一条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彻低头看着怀中的沈惊鸿。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血还在不断从口中涌出,显然内伤极重。
“惊鸿,”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梦,“撑住,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北燕,回我们的家。你不是说过想看看北燕的雪吗?那里的雪比大雍更白,更厚,能没过膝盖。冬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围着火炉烤红薯,听老嬷嬷讲故事……”
沈惊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萧彻……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别说这些,”萧彻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是我来晚了,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孩子……”沈惊鸿眼中涌出泪水,“孩子……早就没了……那夜在诏狱外……就没了……我一直骗你……骗你我还怀着……”
“我知道,”萧彻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我都知道。那夜你昏迷时,太医就说孩子保不住了。我不说破,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这个谎言,需要这个支撑。没关系,惊鸿,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沈惊鸿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爱恋与不舍。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支断簪——那是她跳下城楼前,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玉簪沾着她的血,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这个……”她将玉簪塞进萧彻手中,“还给你……我……我配不上它了……”
“我不收,”萧彻握紧她的手,连同那支玉簪一起包在掌心,“等你好了,你要亲手戴上。惊鸿,你答应过我,要活下去,要和我一起看北燕的雪,一起变老。你答应过的,不能食言!”
沈惊鸿微笑着,眼神渐渐涣散。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像泪珠一样滚落。
“萧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朱墙雪……真冷啊……我累了……想睡了……”
“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萧彻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惊鸿,看着我,看着我!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求你了……”
但他的哀求,终究没能留住她。
沈惊鸿的手缓缓垂落,无力地搭在雪地上。那支断簪从萧彻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雪地里,玉簪上沾着的血在白雪中晕开,像一朵凋零的梅花。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焦距。
“惊鸿……?”萧彻轻声唤她,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没有回应。
“惊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依然没有回应。
“惊鸿!!!”
那一声悲鸣,如孤狼泣月,如杜鹃啼血,响彻云霄,震落了城楼上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沈惊鸿身上,像是上天为她盖上的最后一件白衣。
萧彻抱着她,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箭雨还在继续,盾牌上已经钉满了箭矢,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浑然不觉。
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
“殿下!!”拓跋弘扑过来,抓住萧彻的肩膀用力摇晃,“殿下!醒醒!沈娘娘已经……已经走了!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萧彻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看向怀中的沈惊鸿,伸手轻轻为她合上双眼,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玄色大氅,仔细将她包裹起来,打横抱起。
“拓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剩多少人?”
拓跋弘环视四周,声音哽咽:“一百七十三人战死,还剩一百二十七人。”
“好,”萧彻点头,抱着沈惊鸿站起身,“开路,去北门。”
“殿下,您……”
“我要带她回家,”萧彻低头看着怀中安详如睡的脸,“她说过,想看看北燕的雪。我要带她回去,让她长眠在北燕最高的山上,那里终年积雪,永远洁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拓跋弘咬牙,高举长剑:“兄弟们!开路!护送殿下和娘娘……回家!”
“回家!”
剩余的一百二十七名死士齐声怒吼,声音震天。他们知道,此去北门九死一生,但没有人退缩。他们跟了萧彻这么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箭雨稍歇,禁军开始向下冲锋。
“杀!”
拓跋弘一马当先,率领死士如尖刀般刺入禁军阵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雪地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红。萧彻抱着沈惊鸿,跟在队伍中间,眼神冰冷如铁,凡是靠近的禁军,都被他一剑斩杀。
他的手很稳,剑很快,仿佛沈惊鸿的死,抽走了他最后一丝人性,只留下一具为复仇而生的躯壳。
城楼上,赵珩看着这一切,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边的太监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沈惊鸿……沈惊鸿……”赵珩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你就这么恨朕?恨到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
他想起七年前大婚那夜,她凤冠霞帔,容颜倾城,羞涩地唤他“皇上”。想起她为他研墨添香,为他抚琴起舞,为他煮茶缝衣。想起她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前。
那些曾经的美好,如今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皇上,”禁军统领跪地禀报,“北门守将叛变,开了城门,萧彻一行人……逃出去了。”
赵珩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城外漫天的风雪。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城楼下的尸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皇上,那萧彻……”
“让他走,”赵珩闭上眼,“朕累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没有拂去,只是慢慢走着,走向那座空荡荡的宫殿。
那里,再也没有那个等他的人。
北门外,风雪呼啸。
萧彻抱着沈惊鸿,策马狂奔。身后,拓跋弘率领仅存的几十名死士断后,抵挡着追兵。
马是上好的北地骏马,但在雪地中奔行仍然吃力。萧彻不顾一切地抽打马鞭,马儿吃痛,发足狂奔,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惊鸿,”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声音温柔得像怕惊醒她,“我们就要出大雍了。过了前面的山谷,就是北燕地界。那里有我们的家,有我们的子民,有……等着我们的未来。”
沈惊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萧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前方。
风雪中,山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只要穿过那道山谷,他们就安全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是北燕的军队,打的是萧烈的王旗。
“萧彻!”为首的大将高喊,“王上有令,交出沈惊鸿的尸身,饶你不死!”
萧彻勒住马,冷冷看着对方。他认得这人,是萧烈的心腹大将,拓跋元。
“拓跋元,”萧彻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你是我北燕的将军,却为篡位者卖命,不觉得可耻吗?”
拓跋元脸色一变:“萧彻,你已是丧家之犬,还敢口出狂言!王上念在兄弟之情,只要你交出沈惊鸿,便饶你一命,封你为安乐侯,享一世富贵。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兄弟之情?”萧彻冷笑,“他毒杀父王,逼死母妃,将我送往大雍为质,十七年不闻不问,如今又要杀我夺妻。这就是他的兄弟之情?”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拓跋元:“今日,要么你让开,要么……踏着你的尸体过去。”
拓跋元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弓箭手,准备。”
话音未落,萧彻已经策马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抱着沈惊鸿,单手持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拓跋元面门。拓跋元慌忙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你……”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萧彻的武功竟精进至此。
“这一剑,是为父王。”萧彻的声音冰冷如铁,剑锋一转,刺入拓跋元胸膛。
“这一剑,是为母妃。”第二剑紧随其后。
拓跋元瞪大眼睛,从马背上栽落,倒在雪地里,鲜血很快染红了一片。
萧彻看也不看他,策马冲入敌阵。他像是疯了一般,剑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剩余的北燕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让开道路。
拓跋弘率领死士杀到,与北燕军混战在一起。
“殿下!快走!”拓跋弘嘶吼,“穿过山谷就安全了!我们在那里安排了接应!”
萧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策马冲入山谷。
风雪在山谷中更加猛烈,能见度极低。萧彻紧紧抱着沈惊鸿,用大氅为她遮挡风雪。马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速度慢了下来。
“惊鸿,”他低声说,“我们就要到了。过了这个山谷,就是北燕。那里有我们的家,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家。”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萧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沈惊鸿冰冷的脸颊上,很快凝结成冰。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惊鸿,我来晚了。如果我能早点来,如果我能更强一些,你就不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
山谷的出口就在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几盏灯火。那是接应的人。
萧彻精神一振,催马向前。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马颈。马儿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萧彻和沈惊鸿甩了出去。
萧彻在空中翻身,用身体护住沈惊鸿,两人重重摔在雪地里。
“殿下!”接应的人飞奔而来。
萧彻挣扎着坐起,检查怀中的沈惊鸿。她依然安详,仿佛刚才的颠簸与她无关。
“没事,没事,”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们到了,惊鸿,我们到了。”
接应的人扶起他,牵来新的马匹。萧彻抱着沈惊鸿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雍的方向。
风雪中,那座囚禁了他们七年的皇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
一行人消失在风雪深处。
山谷中,只留下马蹄印和血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雪落无声,掩埋了所有的爱恨、别离、鲜血与泪水。
仿佛那个叫沈惊鸿的女子,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只是一场梦。
唯有北燕最高的山上,来年春天,会多了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株梅树,在风雪中倔强地生长。
那是萧彻为她种下的。
他说,来年梅花开时,他会来看她。
每年都来。
直到生命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