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雪落了又融,宫墙内的梅花谢了又开。
沈惊鸿“薨逝”后的第四十九日,一场隆重的法事在皇陵举行。赵珩以“慰藉亡灵、庇佑国祚”为由,请来高僧诵经祈福。谁也不知道,那口华贵的金丝楠木棺椁中,早已空无一物。
当夜,一顶不起眼的青色小轿自皇陵侧门悄然抬出,径直入了皇宫北侧的伽蓝寺。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圣上感念沈贵妃贞烈,其“托梦”陈情,愿以残魂守护大雍国运。陛下为慰亡灵、安民心,特请旨太后,追封沈氏为后,以正位中宫。然“阴阳两隔”,陛下情深难舍,遂命钦天监择选八字相合之贵女,承继先皇后遗德,入主凤仪宫。
朝臣虽有微词,但赵珩以“顺应天意”“安定民心”为由,加之沈家旧部暗中支持,此事竟迅速落定。新后的人选秘而不宣,直至册封大典当日,凤冠霞帔、面覆珠帘的沈惊鸿出现在百官面前时,知情者寥寥。
赵珩对外宣称,此女乃江南沈氏远支,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因其容貌品性酷似先皇后,且八字最合,故承此殊荣。他将其保护得密不透风——凤仪宫心腹皆被更换或封口,沈惊鸿深居简出,非重大场合不露面,且总有珠帘或面纱遮掩。世人只道新后神秘,是皇帝思念亡妻的替身,却无人敢深究那凤冠之下,究竟是谁的脸。
而真正的沈惊鸿,则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复活”于这九重宫阙之中。她活在赵珩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活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旧身份已随皇陵的那抔土被埋葬,新身份是她必须戴上的又一道枷锁。唯有午夜梦回,抚摸着小腹中日益成长的生命,她才恍惚觉得,自己尚且真实地活着。
只是,这用谎言和牺牲换来的“新生”,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蛛丝马迹的裂痕。
立后大典已过三月,正值盛夏,御花园中荷花亭亭,蝉鸣聒耳。
沈惊鸿身着正红色凤袍,端坐于凉亭之中,手中握着一卷《诗经》,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太医说胎象稳固,是个健壮的皇子。
"娘娘,该用安胎药了。"晚晴端着玉碗上前,轻声提醒。
沈惊鸿回过神,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药汁苦涩,她却一饮而尽,仿佛尝不出滋味。放下碗时,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髻——那里本该插着那支碧玉梅花簪,如今却空无一物。
"娘娘可是乏了?"晚晴察言观色,"要不回凤仪宫歇着?"
"不必。"沈惊鸿望向湖对岸,"听闻今日北燕质子进宫述职?"
晚晴手一抖,差点打翻托盘:"是……是的,在紫宸殿。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沈惊鸿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波澜,"去取我的披风来,有些凉了。"
话音刚落,湖对岸的九曲桥上出现一道身影。玄色官袍,玉冠束发,正是萧彻。他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正往宫门方向去。行至半途,他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来。
隔着满池荷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惊鸿猛地攥紧手中书卷,指节泛白。她看见萧彻瘦了,面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他微微颔首,行了一个臣子礼,随即低下头,快步离去。
那匆匆一瞥,如电光火石,却足以让沈惊鸿心口抽痛。她强自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却抑制不住地轻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凤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皇后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赵珩的声音,沈惊鸿浑身一僵,险些打翻茶盏。她迅速调整表情,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赵珩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袭月白常服,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他伸手扶起沈惊鸿,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萧彻离去的方向:"朕瞧着方才那人像是萧质子,皇后可见着了?"
"隔着太远,臣妾眼拙,未曾看清。"沈惊鸿低头,长睫掩住眼神,"皇上怎么到御花园来了?"
"批折子乏了,来寻你一同用午膳。"赵珩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手怎么这样凉?可是身子不爽利?"
"许是湖边风大。"沈惊鸿勉强一笑,"臣妾这就陪皇上回宫。"
赵珩点点头,却未挪动脚步。他盯着沈惊鸿的发髻,忽然伸手,从她鬓边取下一物,那是一片干枯的梅花瓣,夹在凤钗的缝隙中,已成了深褐色。
"夏日里哪来的梅花?"赵珩捏着那片花瓣,似笑非笑,"皇后还留着这个?"
沈惊鸿心头巨震。那是前日她去皇陵祭拜时,从墓前那支碧玉簪上飘落的花瓣,她竟不知何时沾在了发间。
"许是……许是春日里夹在花笺中的,未曾清理干净。"她强作镇定,伸手欲取,"臣妾失仪了。"
赵珩却抬手避开,将花瓣收入袖中,意味深长道:"梅花傲雪,本是高洁之物。只是夏日里留着冬日的花,难免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凄凉。皇后觉得呢?"
"皇上说的是。"沈惊鸿垂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当夜,赵珩宿在凤仪宫。沈惊鸿辗转难眠,听着身侧赵珩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忐忑不安。三更时分,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外间,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正是那支断成两截的碧玉梅花簪。那日皇陵分别后,她终究舍不得埋葬,偷偷拾回,藏在枕下,每夜摩挲。
"小姐?"晚晴被惊醒,看见她手中的簪子,大惊失色,"您怎么又看这个?若被皇上发现……"
"我小心些便是。"沈惊鸿轻抚玉簪上的裂痕,那是当日她假死时摔断的,"晚晴,你说……他如今可好?"
"娘娘!"晚晴急得跪下,"您忘了那日的选择吗?您如今是皇后,腹中怀着龙嗣,万万不可再……"
"我知道。"沈惊鸿苦笑,将簪子收回盒中,"只是今夜心中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你去睡吧,我坐坐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窗外廊柱后,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待她回榻安歇,那黑影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起身,赵珩已去早朝。沈惊鸿梳妆时,发现枕下的锦盒位置似乎移动了半寸。她心中一凛,打开查看,玉簪尚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娘,皇上今早走时吩咐,说近日边境不宁,让您安心养胎,不要随意出凤仪宫。"宫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另外,皇上赐了新的安神香,说是西域进贡的,对胎儿好。"
沈惊鸿看着那盒沉香,心中泛起寒意。赵珩在限制她的行动,也在……监视她。
三日后,宫中举办赏荷宴。各宫嫔妃齐聚,萧彻作为北燕特使,也受邀在列。这是沈惊鸿"重生"为后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与萧彻同席。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沈惊鸿高居主位,赵珩在侧,萧彻坐在下首第三席,隔着舞姬的衣袖,若隐若现。
"听闻萧大人精通音律,"赵珩忽然开口,举杯向萧彻,"今日这曲《霓裳羽衣》,可还入得了耳?"
萧彻起身,恭敬道:"回皇上,此曲只应天上有,臣不过粗通音律,不敢妄评。"
"哦?"赵珩笑道,"朕记得皇后也善音律,不如请皇后点评一二?"
沈惊鸿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抬眼正对上萧彻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痛苦,有思念,还有深深的警告。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此曲虽然华美,但少了几分……苍茫之意。不如北燕的《敕勒歌》,来得辽阔。"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
赵珩眯起眼:"皇后怎知北燕的《敕勒歌》?"
沈惊鸿心中一沉,自知失言。她曾在冷宫时听萧彻哼唱过,此刻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
"臣妾……臣妾曾听父亲提起过,北燕民歌粗犷,与中原不同。"她强自解释,"今日听这软媚之音,忽然想起罢了。"
"原来如此。"赵珩似笑非笑,"朕还以为,皇后与萧大人有过什么音律上的交流呢。"
"臣妾不敢。"
"萧大人也不敢吗?"赵珩转头看向萧彻。
萧彻面色如常,躬身道:"臣身份卑微,怎敢与皇后娘娘谈艺论道。皇上说笑了。"
"是朕说笑了吗?"赵珩放下酒杯,声音渐冷,"那为何萧大人腰间所系的那枚玉佩,与皇后妆匣中的那枚,竟是一对儿?"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沈惊鸿脸色煞白,望向萧彻腰间——那里赫然挂着半枚龙纹玉佩,而她妆匣中,确实有另外半枚凤纹玉佩,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从未示人!
萧彻也变了脸色,下意识按住腰间:"皇上,此佩乃是……"
"是什么?"赵珩步步紧逼,"朕记得,这龙凤佩本是成套,当年赐给了镇国大将军,作为他女儿的嫁妆。怎么,萧大人这半枚龙佩,从何而来?"
沈惊鸿脑中嗡鸣。那凤佩确实在她妆匣深处,是她入宫时母亲给的,说是将来给夫君佩戴。她从未拿出,赵珩怎会知道?除非……他一直在搜查她的物品。
"皇上明鉴,"她猛地站起,却因起得太急而一阵晕眩,"那凤佩是臣妾母亲所留,从未离身。萧大人那枚,想必是巧合……"
"巧合?"赵珩冷笑,"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来人,去凤仪宫,将皇后的妆匣取来!"
"不必了。"沈惊鸿知道瞒不过,索性坦白,"那凤佩确实在臣妾处,但臣妾从未佩戴,也从未赠与旁人。萧大人那枚,与臣妾无关。"
"是吗?"赵珩盯着她的眼睛,"那皇后敢不敢让朕看看,你枕下那支断簪,又是从何而来?"
沈惊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案几才没跌倒。他果然知道了,知道她私藏了萧彻送的簪子,知道她每月去皇陵祭拜,知道她……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皇上……"她声音颤抖,"臣妾……"
"皇后累了,"赵珩打断她,声音冰冷,"送皇后回宫歇息。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凤仪宫半步。"
他转向萧彻,眼中杀意毕露:"萧质子,朕看你这特使也不必做了,先在永宁殿闭门思过吧。待朕查清楚这玉佩的来历,再做处置。"
宴席不欢而散。沈惊鸿被宫女搀扶着离开,经过萧彻身边时,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