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大雍与北燕的和约终于签订。
朝堂之上,赵珩当众宣读了条约:北燕割让云州、朔州、代州三城,赔偿黄金十万两,战马五千匹,并遣太子萧彻为质,常驻大雍,以示臣服。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前线将士不解,明明北燕大军已兵临城下,为何突然退兵议和?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北燕内乱,有人说大雍暗中施展了手段,但无人知道真相。
真相只有三个人知道,赵珩、萧彻,以及那个“已死”的沈惊鸿。
和约签订的前夜,天牢最底层。
赵珩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进囚室。萧彻坐在角落的草垫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
“皇后薨了。”
萧彻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他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可以,”赵珩点头,“但朕有条件。”
“说。”
“签下和约,回大雍为质。”赵珩一字一句道,“只要你答应,朕不仅让你见她最后一面,还会给她风光大葬,以皇后之礼葬入皇陵。朕甚至……可以让你每年清明,去她坟前上香。”
萧彻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这就是你想要的?用她的死,逼我就范?”
“这是交易。”赵珩纠正道,“你签和约,回大雍,朕保她身后哀荣,也保你在京城的平安。否则,朕会将她的尸身弃于乱葬岗,让野狗分食。”
萧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着赵珩,看着这个曾经的情敌,现在的仇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赵珩,你赢了。我答应你。”
“很好。”赵珩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明日午时,朕会派人接你去皇陵。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她。”
铁门关闭,囚室重归黑暗。
萧彻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窗外,秋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像是苍天也在哭泣。
三日后,皇陵。
秋日的皇陵一片肃杀,落叶铺满了青石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新立的陵墓位于皇陵东侧,墓碑上刻着“大雍孝贤皇后沈氏惊鸿之墓”,字迹刚劲,是赵珩亲笔所题。
萧彻一身素服,手捧一束白菊,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新坟。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只是如今盛满了绝望。
在墓前,他跪下,伸手轻轻抚摸墓碑上“沈惊鸿”三个字。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头,像是抚摸她的脸颊。
“惊鸿,”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来看你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碧玉梅花簪,那支断成两截,又被她修好的簪子。簪身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说得对,我有我的国,你有你的家。”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利用了你,欺骗了你,甚至……连我们的孩子都没能保住。这是报应,是我应得的报应。”
他挖开墓前的泥土,将玉簪小心埋入,再轻轻抚平:“可我唯一不后悔的,是爱上你。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点告诉你,我爱你,胜过这江山万里,胜过我的性命。”
他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无声滑落,滴入尘土:“等我,惊鸿。待我杀了那篡位的王兄,夺回北燕,我便来陪你。届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若有来世,我一定早早寻到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密道中,沈惊鸿死死捂住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她本该在三日前就离开的。崔嬷嬷安排了马车,准备了盘缠,要送她去苏州,那里有沈家的旧部,可以护她平安。可她临上马车时,听见了和约的消息,萧彻要回大雍为质。
她不能走。她太了解赵珩了,那个男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萧彻。所谓的“常驻大雍为质”,很可能就是变相的囚禁,甚至是慢性死亡。她必须留下来,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也要确保萧彻平安。
所以她假死,用一具宫女易容的尸体蒙混过关,然后躲进了皇陵的密道,这是只有历代皇帝和皇后知道的秘密通道,可以通往皇陵任何一座陵墓。
“他来了。”崔嬷嬷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您真的不出去见他吗?他那样……那样痛苦。”
沈惊鸿摇头,透过密道石壁上的缝隙,贪婪地看着外面那个身影。他瘦了,憔悴了,可依然是她爱的模样。她多想冲出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没死,告诉他孩子还在她腹中踢动。
可她不能。
一旦她现身,赵珩必会反悔和约,萧彻必死无疑。而且,她现在是“死人”,一个死人现身,只会让萧彻陷入更大的危险。
“萧彻,”她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撕扯出来的,“忘了我吧。回北燕去,做你的王,娶一个贤淑的王后,生一群可爱的孩子。不要再来大雍,不要记得沈惊鸿。就当我从未出现过,就当你我从未相爱过。”
似乎有所感应,萧彻忽然抬头,望向密道的方向。沈惊鸿吓得缩回身子,心脏狂跳。
他知道了?他察觉到了?
萧彻盯着那片看似普通的石壁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收回目光,对着墓碑轻声道:“惊鸿,若你泉下有知,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
沈惊鸿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他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孩子还活着!可他为什么不说破?为什么不拆穿?
“殿下,”侍卫上前提醒,“时辰到了,大雍皇帝还在皇陵外殿等您。”
萧彻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密道的方向,转身离去。走出三步,他忽然回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惊鸿。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待萧彻走远,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赵珩从一棵古柏后走出。他走到墓前,冷冷看着墓碑,忽然开口:“出来吧,朕知道你在这里。”
密道中,沈惊鸿和崔嬷嬷对视一眼,脸色惨白。
“怎么,要朕亲自请你出来?”赵珩的声音透着寒意。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示意崔嬷嬷留在密道中,自己缓缓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赵珩站在墓碑前,一身玄黑龙袍,面色阴沉。
“皇上圣明,”她跪下,“臣妾欺君,罪该万死。”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赵珩苦笑,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朕就知道,那日你答应留下,不过是缓兵之计,是为了稳住朕,保他平安。你从未真心想留在朕身边,从未。”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他眼中有着失望,有着痛楚,有着不甘,但独独没有杀意。
“皇上,臣妾……”
“不必说了。”赵珩抬手打断她,“朕给你最后一次选择,也是给朕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现在,去追他。朕放你们走,给你们安排马车,安排护卫,送你们出大雍国境。从此天涯海角,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朕绝不再过问。”
沈惊鸿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或者,”赵珩继续道,眼中泛起血丝,“留下来,做朕的皇后。朕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当沈惊鸿真的死了,而你……是另一个女人。朕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名字,让你重新开始。朕也会遵守诺言,保萧彻一世平安,只要他安分做质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沈惊鸿,你选哪一个?”
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盘旋飞舞。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而苍凉。
沈惊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脑中一片混乱。
去追萧彻?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和他远走高飞,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养大孩子,做一对平凡夫妻。这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生活。
可是……她能吗?
她是大雍的皇后,沈家的女儿。父亲一生忠君爱国,镇守北疆三十年,从未有过二心。她若与敌国太子私奔,父亲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沈家满门都会蒙羞。而且,北燕内乱未平,萧彻的兄长萧烈篡位,正四处追杀他这个正统太子。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能容身?
留下来?做赵珩的皇后,继续这深宫囚笼的生活。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看着萧彻在京城为质,可能受尽屈辱,却无能为力。而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便要认赵珩为父,永远不能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哪一个选择,都是绝路。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鸿儿,沈家世代忠良,你既入宫为后,便要担起这份责任。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无愧于心。”
她想起萧彻在死牢中对她说:“惊鸿,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和孩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起赵珩在御书房中,那疲惫而绝望的眼神:“朕在你心中,当真如此不堪?”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落叶,如金色的雨。沈惊鸿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选择留下。”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痛楚:“为了他?”
“为了这天下苍生。”沈惊鸿抬头,泪光晶莹,“皇上,北燕退兵,大雍得以喘息。若臣妾与萧彻私奔,和约必毁,战火重燃,届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臣妾不能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可以留下,做您的皇后。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说。”
“待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请立为太子。”沈惊鸿一字一句道,“并且,与北燕签订百年和约,永不交兵。如此,大雍与北燕可永保太平,百姓可安居乐业。”
赵珩看着她,这个他爱了七年也折磨了七年的女人,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牺牲的光芒,是决绝的光芒,是……母性的光芒。
“朕答应你。”他伸手扶起她,将她拥入怀中,“朕以天子之名起誓,立你腹中孩儿为太子,与大雍共始终。朕也会与北燕签订百年和约,保两国世代太平。”
沈惊鸿靠在他肩头,望着萧彻离去的方向。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萧彻骑在马上,正离开皇陵。忽然心口一痛,像是有刀子在搅动。他勒住马缰,回首望去。
皇陵的方向,有飞鸟惊起,盘旋不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陵的金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眯起眼,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陵前,但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殿下,怎么了?”副将问。
萧彻摇摇头,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润:“没什么,起风了。回吧。”
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路尘土。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有些离别,一旦转身,就是永远。
皇陵深处,沈惊鸿推开了赵珩。
“皇上,请给臣妾一点时间。”她走到墓前,跪下,徒手挖开刚才埋下玉簪的泥土。
泥土沾满了她的手指,染脏了她的衣袖,但她浑然不觉。终于,她挖出了那支碧玉梅花簪。簪身沾着泥土,却依然温润剔透。
她站起身,走到陵墓旁的一棵梅树下,那是她特意要求种的,因为她与萧彻初见,就是在梅林。
她用簪子挖开树下的泥土,将玉簪重新埋入,然后抚平,踩实。
“从此,惊鸿照影,朱墙永隔。”她轻声道,“萧彻,忘了我吧。”
赵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赢了,赢回了她的人,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但至少,她留下来了,至少,她选择了他。
这就够了。对于帝王来说,这就够了。
“回宫吧。”他伸手,“从今日起,你只属于朕。”
“臣妾,遵旨。”
两人并肩走出皇陵,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他们的命运,从此纠缠不清,至死方休。
远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皇陵重归寂静。
只有那棵新栽的梅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树下,埋着一支碧玉梅花簪,簪身断裂又修复,就像一段破碎又勉强拼凑的爱情。
来年春天,梅花会开吗?
也许会的。但赏花的人,已不再是当年梅林中的少年少女。
他们一个在深宫,一个在异国,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此,雪落无声,惊鸿无影。
唯有梅花,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仿佛在诉说着,那个永远无法圆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