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设在西市口,高台以黑布铺就,四周禁军林立,弓弩手隐在楼阁暗处,寒光凛冽。三日前昭告天下的皇榜墨迹未干,写着"北燕质子萧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沈惊鸿站在凤仪宫最高的阁楼上,透过窗棂缝隙远望。晨雾未散,她看见囚车缓缓驶入刑场,玄铁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萧彻被押上高台,白衣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如孤松立于悬崖。
"娘娘,该喝药了。"晚晴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陈统领说……说巳时三刻动手,让您务必在此之前服下保胎药,免得待会儿受惊动胎气。"
沈惊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入喉,却抵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她摸出袖中的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妆容——今日她特意涂了胭脂,穿了赵珩最爱的绯色宫装,发间簪着那支碧玉梅花簪。
"晚晴,若我今日回不来,"她将一封信塞入丫鬟手中,"三日后送到我父亲手中。"
"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
"听我说,"沈惊鸿握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这个孩子。若我死了,你就去找萧彻,告诉他……孩子姓萧,名念鸿。"
钟鼓齐鸣,巳时已到。
赵珩身着玄色龙袍,登上监斩台。他抬手示意,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青芒。就在此时,萧彻忽然抬头,望向凤仪宫的方向,嘴唇微动。
沈惊鸿读出那个口型,"别来"。
可箭已在弦上。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拖长声调。
鬼头刀落下的瞬间,萧彻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栽倒在地。锁链撞击声清脆刺耳,他在地上痉挛几下,随即一动不动。狱卒探了鼻息,大惊失色:"禀皇上,犯人气绝身亡!"
刑场哗然。赵珩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回皇上,"太医匆匆上台查验,"犯人本就身受重伤,加之受惊,心脉骤断,已然……薨了。"
"验明正身!"
太医翻过尸身,扯开衣襟查看肩头胎记,又试了脉搏鼻息,最终跪地:"确是萧景无疑,气绝身亡。"
赵珩盯着那具"尸体",眼中疑云密布。他走下监斩台,亲自探查,手指按在萧彻颈侧,肌肤冰凉,脉搏全无。确实是死人该有的样子。
"将尸身拖去乱葬岗,喂狗。"赵珩冷冷道,"北燕质子畏罪自尽,传令边境,即刻进攻北燕大营,不必再等。"
"遵旨!"
禁军拖着"尸体"扔上破席,运往城外乱葬岗。沈惊鸿在阁楼上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假死药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若陈远不能及时将萧彻救出,他便会真的窒息而死。
更危险的是,赵珩不会轻易相信。
果然,半个时辰后,晚晴慌张来报:"娘娘,皇上往凤仪宫来了!说是要陪您用午膳!"
沈惊鸿心头一紧。赵珩这是来试探她,若萧彻真死,她必有所反应;若她镇定,则说明她知情。
"更衣。"她迅速抹去眼角泪痕,"把午膳摆出来,要皇上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赵珩踏入殿中时,沈惊鸿正在插花。她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将开得正艳的芍药一支支剪断,插入瓶中。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今日气色不错。"赵珩打量她的神色,"可知方才刑场发生了什么?"
沈惊鸿手一抖,剪刀划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雪白的花瓣上。她慌忙跪下:"臣妾不知……可是……可是行刑了?"
"萧彻死了。"赵珩盯着她的眼睛,"畏罪自尽,倒也省得朕动手。"
沈惊鸿身子一晃,扶住案几才没倒下。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死了……也好。死了,臣妾便能安心为皇上孕育龙嗣了。"
"是吗?"赵珩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那你为何发抖?"
"臣妾……臣妾是怕……"沈惊鸿哽咽道,"怕皇上怀疑臣妾还对他余情未了。皇上,臣妾真的已经放下了……"
赵珩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朕信你。来人,传太医,给贵妃请脉。既然那孽障已死,爱妃也该好好调养,为朕诞下健康的皇子。"
太医诊脉时,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假死药的药效只有三个时辰,如今已过去一个半时辰。若赵珩此时派人去乱葬岗查看……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太医笑道,"胎象稳固,脉象如珠走盘,必是皇子无疑。"
赵珩大悦,当即赏赐。沈惊鸿勉强笑着谢恩,手中的帕子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跪地禀报:"皇上,乱葬岗出事了!运送萧彻尸体的马车被劫,现场发现北燕死士的标记!"
沈惊鸿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发现了?
赵珩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射:"好,好得很!传令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另外,"他转头看向沈惊鸿,目光如刀,"将贵妃移入冷宫,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皇上!"沈惊鸿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臣妾冤枉!臣妾一直在宫中,与此事无关啊!"
"无关?"赵珩甩开她,从袖中掏出一物扔在地上,正是那枚狼纹玉佩,"这是在乱葬岗捡到的。沈惊鸿,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假死药是西域奇毒'龟息散',太医院刚好少了三钱,而昨日只有你宫中的晚晴去过太医院!"
沈惊鸿面如死灰。原来赵珩早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带下去!"赵珩厉喝,"待朕抓回萧彻,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被千刀万剐的!"
沈惊鸿被拖出凤仪宫时,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日头已偏西,还有两个时辰,萧彻便会醒来。她只希望,陈远能带他逃得足够远。
而此时的京城南门,一辆运送夜香的马车正缓缓驶出。车厢底部暗格中,萧彻静静躺着,面色青灰,如死人一般。陈远扮作车夫,鞭子抽得急促。
突然,城门守卫拦下马车:"站住!检查!"
陈远握紧袖中的匕首,冷汗涔涔。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发现北燕刺客!在东市!"
守卫们立刻被引开,马车得以顺利出城。陈远长舒一口气,加快马速。他不知道的是,城楼之上,赵珩正负手而立,冷冷看着马车远去。
"皇上,为何不拦下?"禁军统领不解。
"放长线,钓大鱼。"赵珩冷笑,"跟着他们,找到北燕余孽的巢穴,一网打尽。至于沈惊鸿……"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既然她选了他,朕便让她看看,她的选择有多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