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告急的消息一日三传。萧彻亲率五万大军，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京城。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作一团，赵珩却异常平静，只是每日派人送来笔墨纸砚，催促沈惊鸿写那封劝降书。

沈惊鸿坐在案前，笔悬空中，久久无法落下。

她该如何写？以旧情人的身份哀求他退兵？以大雍贵妃的身份斥责他叛逆？还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他放过这未出世的孩子？

"娘娘，该用膳了。"崔嬷嬷端来一碗参鸡汤，"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能饿着。"

沈惊鸿没有动："嬷嬷，外头战事如何了？"

"听说……不太妙。"崔嬷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萧大人……不，北燕太子用兵如神，潼关守将已经献城投降了。如今大军距京城不过百里，怕是这几日就要兵临城下。"

沈惊鸿闭上眼。萧彻竟如此神速。她想起他曾与她谈论兵法时，眼中闪过的锋芒。那时她只当他博学，如今才知，那是将门之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皇上今日可来过？"

"来过了，见您在歇息，没让打扰。留下一句话，说明日若是再见不到劝降书，便……便要送您去城头，与萧太子'叙旧'。"

沈惊鸿苦笑。赵珩这是要拿她做人质，或是诱饵。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萧君彻之，见字如晤。"

笔锋一顿，墨汁晕染开来。她该如何称呼他？是"质子"，是"太子"，还是……彻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在雪地里，他曾求她唤他的字。她说："名分未定，不敢僭越。"他便笑着说："那我便等到名正言顺的那一日。"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要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这天下。

沈惊鸿摇摇头，撕去这一页，重新写道："北燕太子萧景，本宫乃大雍贵妃沈氏。今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实非百姓之福。望太子以仁义为本，退兵言和，勿使无辜百姓受刀兵之苦……"

写到这里，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仿佛腹中的孩子在抗议这虚伪的言辞。她捂住肚子，冷汗涔涔。

"娘娘！"崔嬷嬷慌忙扶住她，"您这是动了胎气！快躺下！"

沈惊鸿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的霉斑，忽然问道："嬷嬷，你说……若是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仇人，他该如何自处？"

崔嬷嬷愣了愣："娘娘是说……"

"没什么。"沈惊鸿闭上眼，"我只是想，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夜深人静时，腹痛稍缓，沈惊鸿起身，重新铺纸。这一次，她没有再写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写道：

"彻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在城头。我知道你为何而战，也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但我求你，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退兵吧。这京城中有无数无辜百姓，有垂髫孩童，有白发老翁，他们不该成为复仇的牺牲品。

你母妃要你活下去，不是要你用杀戮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真正的王者，应当有仁心。若你执意攻城，我沈惊鸿愿以死明志，与这京城共存亡。玉佩我还给你，从此你我，恩怨两清。"

写罢，她咬破手指，在落款处按下一个血指印。然后将那枚狼纹玉佩包裹在信中，封入锦囊。

次日清晨，赵珩亲自来取信。

"写好了？"他展开信笺，扫了一眼，冷笑，"倒是情真意切。只是不知，这位北燕太子，会不会为了你这一封信，放弃到手的胜利。"

"皇上，"沈惊鸿跪在地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若萧彻真的退兵，请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赵珩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暴射："你说什么？"

"他毕竟是北燕太子，若死在大雍，北燕必将举国来攻，不死不休。不如留他性命，作为人质，换取北燕退兵割地，永结盟好。"沈惊鸿叩首，"此乃为国为民，请皇上三思。"

赵珩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一个为国为民！沈惊鸿，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过是想保他性命罢了！"

"臣妾不敢。"

"不敢？"赵珩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腹中的孩子，朕会让他平安降生。但萧彻，必须死。这是国战，不是儿戏。来人，将贵妃绑上城头，让萧彻好好看看，他的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沈惊鸿被押上城头时，正是黄昏。

潼关已破，北燕大军在城外十里处扎营，黑色的军帐连绵不绝，如乌云压城。城楼上，大雍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赵珩身着金甲，手持长弓，站在最高处。

沈惊鸿被绑在城楼的墙边，寒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她身着素衣，发髻散乱，唯有那支碧玉梅花簪还插在发间——那是萧彻送她的，她终究没舍得摘下。

"萧景！"赵珩运足内力，声音传遍战场，"看看这是谁！"

远处，北燕军营中骚动起来。一骑白马冲出营地，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越来越近，玄色战袍，银色面具，正是萧彻。

他在城下百步处勒马，抬头望向城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般仰头看她，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温文尔雅，如一介书生。如今，他是浴血的修罗，她是阶下的囚徒。

萧彻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而憔悴的脸。他看着沈惊鸿被缚的双手，看着她单薄的衣衫，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赵珩！"他声音嘶哑，"放了她！"

"放了她？"赵珩冷笑，拉满长弓，箭尖直指沈惊鸿的咽喉，"萧景，你退兵百里，朕便放了她。否则，朕让你看着她，万箭穿心！"

萧彻握紧缰绳，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北燕将士齐声高呼："太子！不可退兵！攻下京城，复国雪耻！"

"太子，"副将低声道，"此乃赵珩的诡计。您若退兵，军心必散，复国大业将功亏一篑！"

萧彻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他看着沈惊鸿，一字一句道："惊鸿，你信我吗？"

沈惊鸿望着他，轻轻点头。

"好。"萧彻猛地抽出佩剑，"全军听令——"

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攻城了吗？为了他的复国大业，他要牺牲她了吗？

"后撤五十里，扎营待命！"

"太子！"副将大惊，"这是何故？"

"执行军令！"萧彻厉喝，随即望向城头，"赵珩，我退兵五十里，你放了她。若她少一根头发，我萧景在此立誓，必屠尽京城，鸡犬不留！"

赵珩眯起眼："五十里不够，百里。"

"百里便百里！"萧彻咬牙，"但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否则，玉石俱焚！"

沈惊鸿泪如雨下。他退了，为了她，他退了。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北燕太子，为了她，放弃了到手的胜利。

"萧彻，不要……"她无声地摇头，"不要管我……"

萧彻似乎看懂了她的唇语，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如昔，仿佛还是那个在月下为她簪花的少年。

"等我。"他说。

然后，他拨转马头，扬尘而去。黑色的洪流缓缓后撤，如退潮般消失在暮色中。

赵珩放下弓箭，看向沈惊鸿，眼神复杂："看来，他当真爱你。"

沈惊鸿闭上眼，泪水滑落："皇上，您赢了。"

"不，"赵珩冷冷道，"朕还没有赢。但朕知道，如何让他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