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珩驾临冷宫。

这不是帝王对宠妃的探望，而是一场审讯。沈惊鸿被带到西六所的正厅，这里临时布置了御座，赵珩身着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如铁。两侧站着禁军统领和刑部尚书，气氛肃杀。

"罪妇沈氏，参见皇上。"沈惊鸿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平静。

"罪妇？"赵珩冷笑，"沈惊鸿，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

"不知？"赵珩将一叠信笺扔在她面前，"这些是从永宁殿搜出来的，是你与萧彻往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边防部署，你还敢狡辩？"

沈惊鸿拾起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知是伪造。笔迹模仿得极像，但有一处破绽，萧彻写信时习惯在句末留一道极轻的拖笔，而这些信上的字迹过于工整，像是刻意描摹。

"皇上，这是栽赃。"她抬起头，直视赵珩，"臣妾若有心通敌，何必在事发前夜主动向皇上揭发萧彻？又何必在信中留下把柄？"

赵珩眯起眼："那你如何解释这个？"

他示意侍卫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是那枚狼纹玉佩。

沈惊鸿心头一紧，却面不改色："这是萧彻那夜潜入惊鸿殿时落下的。臣妾本想呈交皇上，却被打入冷宫，未及处置。"

"是吗？"赵珩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爱妃，你看着朕的眼睛说，你与萧彻，当真只是被他利用？你对他，可曾有过半分情意？"

沈惊鸿自己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臣妾对萧彻，只有恨。他害我沈家，骗我感情，臣妾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赵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食其肉，寝其皮。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后，萧彻兵临潼关。朕要你写一封血书，劝他退兵。若他肯退，朕饶你不死；若他不退……"

"若他不退如何？"

"朕便让你看着他，如何攻破潼关，如何屠尽大雍子民。"赵珩的声音冰冷刺骨，"然后，朕会亲手斩下他的头颅，送到你面前。"

沈惊鸿闭上眼："臣妾遵旨。"

"另外，"赵珩转身时忽然道，"你父亲昨日上书，请求致仕。朕准了。沈老将军年事已高，该回乡下颐养天年了。"

沈惊鸿猛地睁眼："皇上！家父镇守北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因如此，朕才留他一命。"赵珩冷冷道，"沈惊鸿，你该庆幸，你肚子里可能怀着朕的骨肉。否则，此刻你已是刀下亡魂。"

待赵珩离去，沈惊鸿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初，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恶心感。这几日她食欲不振，时常反胃，原以为是冷宫饮食粗劣所致，如今想来……

"崔嬷嬷！"她喊道。

崔嬷嬷匆匆赶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请太医，就说我……我病了。"

"这……冷宫之人，不得延医问药……"

"就说我可能怀孕了。"沈惊鸿咬牙道，"这是龙种，若有个闪失，你担待不起。"

崔嬷嬷大惊失色，连忙去了。

两个时辰后，一名年轻的太医被秘密带入冷宫。诊脉过后，他跪地道喜："恭喜娘娘，确是喜脉，已两月有余。"

沈惊鸿如坠冰窟。两月前，正是上元夜，正是她与萧彻在梅林……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上元夜距今不过一月有余，这孩子只能是赵珩的。可为何她完全没有印象？是了，那几月赵珩常来惊鸿殿，有时她疲累睡去，醒来时他已在身侧。

这是赵珩的孩子，是大雍的皇子。

沈惊鸿抚着小腹，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她怀了仇人的孩子，而她真正爱过的那个人，正在城外准备屠杀她的国人。

"太医，此事……"

"娘娘放心，皇上已经知晓。"太医低声道，"皇上说，只要娘娘好好写那封劝降书，龙种平安，沈家平安。"

这是威胁，也是筹码。

当夜，沈惊鸿辗转难眠。她取出萧彻留下的那枚玉佩，在灯下细看。玉佩做工精巧，狼眼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她忽然发现，狼眼可以转动。

轻轻一旋，玉佩竟从中裂开，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上是北燕皇室的族谱，以及一封血书。血书以中原文字书写，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景儿，母妃时日无多。你记住，你姓萧，名景，字彻之。你是北燕先王唯一的嫡子，那坐在王位上的，是你的杀父仇人。这玉佩是你身份的证明，待你长大成人，务必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母妃不求你报仇，只求你活下去，活到有力量改变这一切的那一天，母妃绝笔"

沈惊鸿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萧彻……萧景……他是北燕先王的嫡子？那如今的北燕王，那个发动战争的年轻君主，是篡位者？萧彻此次起兵，不仅是为了北燕，更是为了夺回王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为何萧彻对北燕局势了如指掌，为何他能调动军队，为何他身为质子却有如此威望。他不是普通的质子，他是流亡的太子，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而她，沈惊鸿，大雍的贵妃，怀了大雍皇帝的孩子，却爱上了敌国的太子。

丝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萧彻的笔迹："惊鸿，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明白，我别无选择。若我胜，必保大雍百姓无恙；若我败，这玉佩可换你自由，彻之"

沈惊鸿将丝绢贴在胸口，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了萧彻眼中的忧郁从何而来，明白了为何他总在深夜独坐，明白了那"身不由己"四字的分量。

可明白了又如何？他们之间，横亘着家国，横亘着血仇，横亘着她腹中的骨肉。

窗外，战鼓声隐约可闻，那是潼关方向传来的警报。萧彻来了，带着他的铁骑，他的复仇，和他的爱。

而她，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