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在身后合拢时,沈惊鸿听见落锁的声音。那声音钝重而清脆,像是钝刀切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联系——宫墙外的荣华富贵,坤宁宫的锦绣繁华,还有那个曾对她许诺“此生不负”的帝王。
她下意识地拢紧身上单薄的春衫。料峭的风穿过朱漆剥落的门廊,卷起满地枯叶。这座名为“静思苑”的西六所,实则是历代废妃的归宿。前朝那位因巫蛊被废的德妃,在这里悬梁;再往前,一位失宠的昭容投了井。宫人们私下都说,静思苑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眼泪。
“娘娘,这边走。”引路的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灯笼,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喜怒,“奴婢姓崔,在这西六所待了二十年。娘娘既然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晨钟暮鼓,粗茶淡饭,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
沈惊鸿抬眼望去。月色下,整座宫苑笼罩在惨淡的银辉中,廊柱上朱漆斑驳,隐约可见一道道指甲抓挠的痕迹,像是女子绝望时的挣扎。东厢房窗纸破了大洞,在风中簌簌作响,如泣如诉。
“有劳崔嬷嬷。”她声音平静,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那是入宫时母亲给的,簪头镶着一颗东珠,在暗夜中泛着微光,“这个,请嬷嬷喝茶。”
崔嬷嬷瞥了一眼,没有接:“娘娘收着吧。在这地方,金银不如一块热馍馍实在。前头就是您的屋子,被褥是才晒过的,虽旧了些,还算干净。”
沈惊鸿收回手,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她明白崔嬷嬷的意思:冷宫中人,活命比体面重要。
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狭小而阴暗,只一床一桌一椅。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桌案缺了一角,用碎砖垫着。墙角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月光下织就新的陷阱。
晚晴被拦在了宫门外,这是冷宫的规矩——罪人独居,不得携带宫女。沈惊鸿还记得晚晴跪在宫道上哭求的模样,那丫头从小跟着她,主仆情深。可皇命如山,谁都违逆不得。
“娘娘早些歇息吧。”崔嬷嬷站在门外,灯笼的光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别出来。这院子……不太平。”
说罢,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夜深时分,崔嬷嬷送来一碗清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馒头表面已经干裂,散发着一股酸味。
沈惊鸿没有动筷,只是问:“嬷嬷,这宫里可还有其他人?”
“还有一位周太妃,住在最里头的院子,疯了许多年了。”崔嬷嬷放下食盒,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先帝在位时,周太妃因毒害皇嗣被废,家族诛连九族。她受刺激太大,时清醒时糊涂,娘娘若遇见,避着些就是。”
沈惊鸿点头,又问道:“嬷嬷在这二十年,可曾见过……北燕的质子?”
崔嬷嬷浑浊的眼珠骤然一缩,手中的食盒差点打翻。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哑声道:“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惊鸿端起粥碗,故作随意,“入宫前听家父提起过,北燕曾送质子来朝,一时好奇。”
崔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压低声音:“那位主子,十多年前曾在冷宫住过半年。那时先帝还在,北燕战败,送他来为质。先帝不喜外邦人,便将他扔在这西六所,任其自生自灭。”
沈惊鸿心头一震:“他那时多大?”
“七八岁吧,瘦得像只猫,冬天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崔嬷嬷叹了口气,“每日夜里都哭,喊着‘母妃’。守夜的太监嫌吵,经常打他。有一次打得狠了,三天没起来床。”
沈惊鸿握紧拳头。她从未听萧彻提起过这段往事。那个在雪夜里为她簪花的温润男子,那个谈吐文雅、总带着三分笑意的鸿胪寺少卿,原来早在童年时就尝过这冷宫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是当时的淑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偶然路过西六所,听见孩子哭声,于心不忍,求了先帝,才将他挪去了驿馆。”崔嬷嬷顿了顿,“淑妃娘娘心善,还时常派人送衣食。若非如此,那孩子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沈惊鸿沉默片刻:“他母妃……是北燕人?”
崔嬷嬷摇摇头:“这老奴就不知了。只听当时的老太监们嚼舌根,说他生母身份低微,似乎不是北燕贵族,是汉女还是胡女,谁也说不清。”她忽然抬眼,“娘娘,您与那位质子……”
“我与他是仇人。”沈惊鸿冷冷道,“他害我至此,我只是想多了解些,好有朝一日报仇。”
崔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提着灯笼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沈惊鸿迅速收起信笺,吹灭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贴着墙壁站定,心跳如擂鼓。
“谁?”
“小姐,是我。”
晚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细若蚊蝇。沈惊鸿推开窗,只见晚晴蹲在墙根处,脸上满是泥污,发髻散乱,显然是翻墙进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冷宫守卫森严……”
“崔嬷嬷收了银子,假装没看见。”晚晴递进来一个包袱,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把攒的体己都给了她。这里头有伤药,有干粮,还有几件厚衣裳。小姐,您受苦了……”
沈惊鸿接过包袱,心中一暖:“傻丫头,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小姐,还有这个。”晚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从窗缝塞进来,“萧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一切。”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沈惊鸿打开,一枚狼纹玉佩滑入掌心,白玉雕成,狼眼镶着两点墨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正是萧彻从不离身的那枚。
沈惊鸿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拿走!我不要他的东西!”
“小姐,萧大人说他在外头打仗,却时刻惦记着您。”晚晴急得眼泪直流,“这玉佩是北燕皇室的信物,他让我告诉您,他本名不叫萧彻,他是……”
“住口!”沈惊鸿厉声打断,“晚晴,你若还认我这个主子,就忘了这个人,忘了他说的话。我与萧彻,有血海深仇!你可知我沈家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你可知我兄长为何战死沙场?”
晚晴愣住,满脸困惑。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此事说来话长。你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与萧彻的人接触,更不许收他的东西。若被人发现,你我都难逃一死。”
“可是小姐,萧大人对您是真心……”
“真心?”沈惊鸿苦笑,“在这深宫之中,何来真心?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快走,再不要来。”
晚晴哭着点头,将玉佩重新塞进沈惊鸿手中:“那您留着防身也好。奴婢听说,冷宫里常有太监欺辱废妃,这玉佩是北燕皇室之物,或许能震慑他们。”
说罢,她抹着眼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握着那枚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她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萧景。
萧景——这才是他的真名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沈惊鸿淹没。
那是永和十五年的上元夜,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懵懂的贵人。宫中设宴,她因不习惯喧嚣,偷偷溜到御花园的梅林。
白雪红梅,月华如练。她在梅树下遇见了一个男子,青衣玉冠,手持酒壶,正仰头赏月。
“可是迷路了?”男子回头,眉眼温润,笑意清浅,“今夜宫宴热闹,此处倒清净。”
她认出这是北燕质子萧彻,连忙行礼:“见过萧大人。”
“不必多礼。”他解下自己的斗篷递过来,“雪夜风寒,贵人衣衫单薄。”
她推辞不受,他却执意为她披上。斗篷带着淡淡的檀香和体温,将她包裹。
“沈贵人可喜欢梅花?”他折下一枝红梅,递到她面前,“北燕少梅,我第一次见时惊为天人。我母亲曾说,梅花最似汉家女儿,凌寒独自开,清极不知寒。”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夜是故意等在那里的。他知道她会逃宴,知道她会来梅林。一切都是算计。
可当时不知。只记得他簪花时温柔的眼神,记得他说“愿贵人此生如梅,不染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