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春寒渐褪,御花园中的桃李次第开放。沈惊鸿以养病为由,闭门谢客已有十日。那夜梅林一别,她深知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娘娘,萧大人派人送来这个。"晚晴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神色复杂。
沈惊鸿正在临帖,闻言笔锋一颤,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放下笔,看着那木匣:"打开看看。"
匣中是一卷《诗经》,书页间夹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抄录着《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沈惊鸿摩挲着那行字,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在问她,为何避而不见。
"还有这个。"晚晴又取出一物,是个精巧的竹筒,"送书的小太监说,萧大人让娘娘务必亲自开启。"
沈惊鸿接过竹筒,旋开盖子,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一看,竟是一幅工笔小像,画中的她身着月白衣裙,倚梅而立,眉眼含愁,正是那夜在梅苑西角门的模样。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沈惊鸿手指微颤,将丝绢紧紧攥在手心。他竟将那夜的她画了下来,还题了李白的情诗。这若是被人发现,便是铁证如山。
"烧了。"她忽然说。
"小姐?"晚晴愕然。
"我说烧了!"沈惊鸿猛地站起,眼中泛起水光,"晚晴,你还不明白吗?他在逼我,逼我做出选择。可我……我根本没得选!"
晚晴接过丝绢,犹豫道:"那这书……"
"书留下,你退下吧。"
待晚晴离去,沈惊鸿翻开那本《诗经》,发现书页间还夹着几片风干的梅花,正是腊梅的花瓣。她想起那日修剪花枝时,萧彻站在一旁微笑的模样。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在处心积虑地收集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提笔在洒金笺背面写道:"君如天上月,妾似阶前草。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写罢,将笺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话给萧大人,"她对门外的宫女道,"就说本宫病体未愈,不宜见客。请他……好自为之。"
消息传出后,永宁殿果然安静了几日。沈惊鸿重新拾起宫务,每日向皇后请安,陪赵珩用膳,仿佛那个雪夜与梅林的相遇,都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大雍旧俗,上巳日要在水边祓禊,祛除不祥。赵珩率后宫嫔妃前往京郊的兰若寺祈福,萧彻作为外臣,本不该随行,却因要汇报北燕商路之事,破例同往。
兰若寺后山有一片桃林,此时正值花期,漫山遍野如云似霞。沈惊鸿随皇后礼佛完毕,借口头晕,带着晚晴往桃林深处走去。
"小姐,萧大人跟来了。"晚晴低声道。
沈惊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在此处守着,莫让人靠近。"
她独自走向桃林深处,在一株老桃树下站定。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沈惊鸿转过身,见他眼窝深陷,似是几日未眠,心中一痛,"萧彻,你何必如此?"
"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为何不回?"
沈惊鸿苦笑:"回了又如何?萧彻,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夜在梅林,是我糊涂。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只当是……从未相识。"
萧彻脸色煞白:"你要与我恩断义绝?"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沈惊鸿硬起心肠,"萧彻,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万劫不复。你是北燕的皇子,身负家国重任;我是大雍的贵妃,承载家族兴衰。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
"若我放弃呢?"萧彻忽然说,"放弃北燕皇子的身份,放弃复国的执念,只做一介布衣……"
"别说了!"沈惊鸿厉声打断,"萧彻,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你身上流着北燕皇族的血,这是你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枷锁。而我……"她摸了摸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已有身孕,是皇上的骨肉。"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萧彻头顶。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桃树,指节泛白:"你……怀孕了?"
"两月有余。"沈惊鸿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所以,忘了我吧。萧彻,好好做你的特使,待来日两国修好,你风风光光地回北燕,娶妻生子,忘了这里的一切。"
萧彻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原来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娘娘放心,臣……明白了。"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臣告退。恭喜娘娘,喜得龙嗣。"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沈惊鸿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晚晴闻声赶来,见状大惊:"小姐!您……您根本没怀孕,为何要……"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死心。"沈惊鸿泪如雨下,"晚晴,长痛不如短痛。我不能毁了他,也不能毁了沈家。"
回宫的路上,沈惊鸿一直沉默。马车经过永宁殿时,她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萧彻正站在殿前浇花,神态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放下帘子,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放下帘子的那一刻,萧彻手中的水壶跌落在地,水花四溅。他望着远去的轿辇,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当夜,永宁殿的书房灯火通明。萧彻铺开一张大雍边防详图,手中的朱砂笔在几处关隘上重重圈点。他写得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这张图上。
"殿下,"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大雍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您的消息。"
萧彻的手停在半空,眼前浮现出沈惊鸿在桃林中含泪的模样。她说得对,他是北燕的皇子,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没有资格谈情说爱。
"告诉王兄,"他冷冷道,"三日后,边防图到手,即刻起兵。"
"那沈贵妃……"
"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萧彻吹干图纸上的墨迹,声音冷硬如铁,"利用她接近皇帝,获取情报,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她既已说明,反倒省了我继续演戏的功夫。"
黑衣人领命退下。萧彻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张边防图,忽然一拳砸在案几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而此时的惊鸿殿中,沈惊鸿抚着平坦的小腹,对赵珩露出温柔的笑容:"皇上,臣妾今日在寺中求了一支签,说是喜兆 呢。"
赵珩大喜,当即下令重赏惊鸿殿。满宫欢庆中,无人注意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