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上元节,宫中照例要举办灯会。这是赵珩登基后的第三个上元,因着去年苏氏案和丞相案接连震动朝野,今年皇帝特意下旨大办,以安人心。
沈惊鸿身着一袭绯色蹙金宫装,外罩白狐裘,发间簪着那支碧玉梅花簪,终究还是戴上了。她对着铜镜端详,镜中人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忐忑。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晚晴为她扶正发簪,意有所指,"这簪子倒是别致,从前没见娘娘戴过。"
沈惊鸿指尖轻触簪头:"前日库房里翻出来的,想着应景便戴了。走吧,别误了时辰。"
御花园中早已张灯结彩,数百盏宫灯高悬,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赵珩高坐龙椅,两侧分别是皇后与沈惊鸿。下方群臣列席,萧彻作为北燕特使,席位设在文官之列,距沈惊鸿不过数丈之遥。
酒过三巡,赵珩兴致颇高,提议行飞花令。沈惊鸿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掠过萧彻,见他正与邻座的大臣交谈,神态自若,仿佛那夜雪中的倾诉从未发生。
"贵妃娘娘,该您了。"皇后温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惊鸿定了定神,望向园中那株老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好诗!"赵珩笑道,"爱妃今日似乎格外有雅兴。萧爱卿,你是北燕才子,何不也来一首?"
萧彻起身,举杯向沈惊鸿的方向虚敬:"臣献丑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话音落下,沈惊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那句诗中的意味,旁人听来是惜时,只有她明白那是说与她听的。她抬眼望去,正对上萧彻深不见底的目光。
宴席散后,按例要放天灯祈福。赵珩牵着沈惊鸿的手走向高台,亲自点燃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灯面上御笔亲题:"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爱妃,你也写一盏吧。"赵珩柔声道,"朕记得你字写得好。"
沈惊鸿接过笔,在灯面上写下"平安"二字。赵珩看着那字迹,忽然道:"爱妃的字,倒是与萧爱卿有几分相似。朕记得他曾献过一幅《寒梅图》,那题字笔法与你如出一辙。"
沈惊鸿心头巨震,面上却笑道:"皇上谬赞了。臣妾的字是家父所授,萧大人师承北燕名家,怎会相似?想必是皇上记岔了。"
"或许是吧。"赵珩不置可否,命人放飞天灯。
孔明灯冉冉升起,汇入漫天灯海。沈惊鸿借口更衣,带着晚晴离开了喧闹的人群。她需要冷静,赵珩方才的话分明是试探。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容不得半点欺瞒。
"娘娘,御花园西侧的梅林清静,不如去那里透透气?"晚晴提议。
沈惊鸿点头,主仆二人沿着小径深入梅林。此处远离人群,只余几盏宫灯挂在枝头,光影斑驳。沈惊鸿倚着一株梅树,深深吸了口气。
"娘娘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惊鸿猛地转身,只见萧彻从树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灯。
"你怎么在此?"她压低声音,"这里是内苑,外臣不得擅入!"
"皇上命我取新制的北燕贡酒,我迷了路。"萧彻面不改色地撒谎,将兔子灯递给她,"看见这个,想着你会喜欢。"
那是一盏精巧的绢纱灯,兔眼处缀着两颗琉璃珠,栩栩如生。沈惊鸿没有接:"萧彻,你越发大胆了。若是被人看见……"
"不会有人看见。"萧彻上前一步,"他们都聚在太液池畔看烟花。惊鸿,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白日里……我不敢看你。"
远处传来烟花绽放的声响,五彩光芒照亮了梅林的夜空。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萧彻的面容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忧郁。
"那日在雪地里,你说让我不要对你太好。"他低声道,"可我做不到。惊鸿,我每日在永宁殿批阅文书,看着那些关于北燕的奏折,看着皇上对你的宠爱,我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能为力。"
沈惊鸿后退一步,背靠梅树:"萧彻,你醉了。"
"我是醉了。"他苦笑,"醉在这不该有的妄念里。惊鸿,若我不是北燕质子,你不是大雍贵妃,该有多好……"
烟花的光映在他眼中,像是泪光。沈惊鸿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为这求而不得的缘分,也为这注定悲剧的结局。她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在烟花最盛的那一刻,轻声道:"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萧彻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这个吻轻如蝶翼,却重若千钧。
"跟我走。"他忽然说,"惊鸿,我安排好了路线,三日后北燕使团离京,你可以扮作侍女……"
"你疯了!"沈惊鸿猛地抽回手,"我是大雍的贵妃,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我若跟你走了,置沈家于何地?置大雍于何地?"
"那你要我如何?"萧彻眼中泛起血丝,"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女人?看着你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日日消磨殆尽?"
沈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萧彻,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注定不可能。那夜在雪地里我便说过,你我之间,隔着家国,隔着礼法,隔着万丈深渊。"
她转身欲走,萧彻却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怀抱温暖而颤抖,带着绝望的力道。
"就这一次。"他在她耳边低语,"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明日过后,我便是那个循规蹈矩的北燕特使,你便是端庄贤淑的贵妃娘娘。只有今夜,让我们做回普通人,好不好?"
沈惊鸿僵硬的身子渐渐软化。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中。烟花的轰鸣声中,她听见自己说:"好。"
他们在梅林中站了许久,直到烟花散尽,宫灯渐熄。分别时,萧彻将那盏兔子灯塞入她手中:"拿着,做个念想。"
沈惊鸿回到惊鸿殿,将兔子灯藏在箱笼最深处。晚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她卸下钗环。
"小姐,值得吗?"
沈惊鸿望着铜镜中自己红肿的唇——那是萧彻临别时失控的印记,幸好脂粉厚重,遮掩了过去。
"不知道。"她轻声说,"晚晴,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上元节的最后一声炮响落下,夜色重归寂静。而在永宁殿的书房里,萧彻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面是大雍边防的草图。他凝视良久,终究 是将图纸凑近烛火,却在点燃前一刻停住了手。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