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的余香还未散尽,上京便迎来了一场倒春寒。细雪纷飞中,萧彻正式以"大雍与北燕特使"的身份搬进了宫城西侧的永宁殿。这处殿宇虽不及皇子所居的恢弘,却也雕梁画栋,庭院中几株老梅横斜,颇有几分雅致。
沈惊鸿站在惊鸿殿的回廊下,望着远处永宁殿的方向出神。自那日赵珩下旨后,已有半月未见萧彻。朝堂上关于北燕的议论渐渐平息,边境传来的军报也都说北燕新王正在整顿内政,暂无南侵之意。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她心中却莫名空落。
"娘娘,外头风大,回屋吧。"晚晴捧着暖炉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欲言又止。
沈惊鸿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听说萧质子今日进宫谢恩?"
"是,方才小厨房的人来送午膳,说瞧见萧质子的轿辇往御书房去了。"晚晴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如今萧质子身份不同往日,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您与他……还是避嫌些好。"
沈惊鸿收回目光,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划过:"我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萧大人求见贵妃娘娘——"
沈惊鸿心头一跳,与晚晴对视一眼。晚晴面露忧色,却也只能退到一旁。片刻后,萧彻身着一袭玄色官袍踏入殿中,腰间玉带换成了大雍制式,唯有那枚狼纹玉佩还挂在衣襟内侧,若隐若现。
"下官参见贵妃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萧大人免礼。"沈惊鸿在榻上坐下,示意宫女上茶,"永宁殿住得可还习惯?"
萧彻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承蒙皇上与娘娘关照,永宁殿很好。比之从前在驿馆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宫女奉上茶盏退下,殿内一时寂静。萧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下官此次前来,是为公事。皇上命下官整理北燕与大雍近十年的通商记录,下官查阅宫中档案时,发现几卷典籍涉及后宫用度,需请娘娘过目。"
沈惊鸿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那卷文书下还压着一张素笺,露出边角,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今夜子时,梅苑西角门"。
她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不露声色,将文书放在案几上:"此事本宫记下了,待查阅后会派人送还永宁殿。"
"多谢娘娘。"萧彻抬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沈惊鸿注意到他官袍下摆沾了些许泥点,像是刚从宫外回来。更奇怪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这般寒冷的天气,带扇作甚?
待萧彻走远,晚晴才从屏风后转出,眉头紧锁:"娘娘,萧大人方才给您的……"
"是公务。"沈惊鸿迅速将素笺收入袖中,"去取北燕通商的旧档来,莫让人起疑。"
晚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福了福身退下。
沈惊鸿独自坐在内室,展开那张素笺。字迹清隽有力,是萧彻亲笔所书。她摩挲着纸面,心中天人交战。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她应当拒绝,可心底那个声音却愈发清晰——她只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是否安好,看看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秘密。
雪下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转为雨夹雪。沈惊鸿用过晚膳,以"研读佛经"为由遣退了伺候的宫女,只留晚晴在外间守夜。她换上一身素色斗篷,将素笺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小姐当真要去?"晚晴拦住她,眼中满是担忧,"万一被人发现……"
"我只在角门处与他说几句话,不会久留。"沈惊鸿戴上兜帽,"若有人来,你便说我歇下了。"
梅苑位于后宫西北角,因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西角门外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永宁殿的后园。沈惊鸿提着一盏羊角灯,踏着积雪前行,靴底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角门处,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萧彻换下了官袍,身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狐裘,在雪色中宛如谪仙。听见脚步声,他回首望来,眼中瞬间亮起星光。
"你来了。"他轻声道,仿佛怕惊扰了这雪夜。
"萧大人好大的胆子,敢约本宫深夜相会。"沈惊鸿停在距他三步之外,声音刻意冷淡,"若被人瞧见,你我都要掉脑袋。"
萧彻苦笑:"我知道不该如此。只是……有些话,白日里不能说,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今日在宫外,见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沈惊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北燕不产这样的玉。"她轻声道。
"是西域的和田玉,我在城南的集市上寻到的。"萧彻看着她,"那日见你插戴素簪,想着你穿月白衣裳时,配这碧玉应当好看。"
沈惊鸿握紧锦盒,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起入宫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少年郎翻墙送花,在月下诉衷肠。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踏入这朱墙,她便将自己裹在层层盔甲之中,不敢有半分逾矩。
"萧彻,你不该对我这样好。"她别过脸,"我是大雍的贵妃,你是北燕的质子。我们……"
"我知道。"萧彻打断她,声音低沉,"我知道不该,可我控制不住。惊鸿,那日你在皇上面前为我求情,说不能眼睁睁看我陷入危险时,我便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雪落在两人之间,沈惊鸿感到眼眶发热。她该呵斥他,该转身离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在这深宫之中,有人如此赤诚待她,叫她如何不动容?
"边境的局势,究竟如何?"她忽然问道,试图拉回理智,"你今日出宫,可是去见了什么人?"
萧彻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是去见北燕的商队首领。新王登基后,两国通商的规矩变了,我需确认细则,好向皇上禀报。"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萧彻望着她的眼睛,"惊鸿,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
沈惊鸿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却只见一片澄澈。她叹了口气,将锦盒递还:"这簪子我不能收。萧彻,今夜过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们走得太近,对谁都没有好处。"
萧彻没有接,反而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痕迹。
"我明白。"他低声道,"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惊鸿,我不求你回应,只求你允许我远远地看着你,护着你。这深宫如虎穴,你一人独行,太苦了。"
沈惊鸿猛地抽回手,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再看他,转身便走,却在迈出几步后听见他在身后轻声吟诵:"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回到惊鸿殿时,已近子时。晚晴迎上来,见她神色恍惚,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支未曾收下的玉簪,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小姐……"
"去备水,我要沐浴。"沈惊鸿将玉簪藏入枕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明日皇上要来用早膳,不能出差错。"
热水氤氲中,沈惊鸿望着水面发呆。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支碧玉簪藏在枕下,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了根。
而此时的永宁殿中,萧彻站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封密信。信上以北燕密文写着:"已联络边关守将,待质子取得大雍边防图, 即刻起兵。"他凝视着那行字,提笔在烛火上点燃信纸。火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