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怀芝的引领下,宋江来到一座蓝色吊脚楼前。
这楼比寨中寻常人家的更显小巧,漆色已有些斑驳,却透着一种被岁月温柔打磨过的宁静。他将背上的人小心放下,季怀芝伸手去推门,那门槛却出奇地高。
他脚上有伤,动作不免笨拙迟缓,试了两次都没能跨过去。
宋江未及细想,手臂已揽过少年膝弯,将人稳稳抱起,一步便跨过了门槛。
屋内景象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木桌,一条矮凳,墙角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的稻草权作床铺。楼上情形暂不可知,只觉光线昏暗,隐约有草木清气飘下来。
季怀芝轻轻拍了拍宋江的肩头,示意放他下来。
脚一沾地,他便手脚并用地爬上木梯,不一会儿,楼梯响起“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他下来了,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齐,却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遮住的苗族衣衫。
衣料是深沉的靛蓝,以彩线绣着繁复纹样,沉甸甸的,透着郑重。
他仰起脸,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在头顶翘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张小脸被衣服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宋江看着那撮翘发,心头莫名一软,伸手替他轻轻按了下去。
“哥哥,”季怀芝的声音从衣物后闷闷传来,带着点雀跃,“这是我阿娘早年为我备下的成年礼衣。我还没到年纪呢……你先穿吧。”他将衣服递出,眉眼弯弯,眸子里漾着光,像只偷到了甜糕的小狐狸。
宋江接过那件犹带体温与淡香的衣裳,低声道了句“多谢”,手掌很轻地在他发顶揉了一下。
季怀芝怔住了。这个熟悉的又带着些怜惜意味的触碰,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只是……”宋江环顾四周,面露难色,“该在何处更衣?”这方寸之地一览无余,他并无在他人面前赤身的习惯。
季怀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歉然。“哥哥,对不住……爹娘走后,家里只我一人,向来都是在此处换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鼻尖微微泛红,眼眶也湿润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难不成……哥哥是怕我会偷看么?”
最后那句话带着细微的颤音,听得宋江心头一紧。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你……先转过去。我换好了,你再转回来。”
“好呀,哥哥。”季怀芝立刻破涕为笑,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仿佛从未有过委屈。他乖乖转过身,留给宋江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自然,他虽站在这儿瞧不见,可有些小东西,却能替他“看”得清清楚楚。
宋江解开湿透的外衫。浸了雨水的布料褪下后,露出底下冷白的皮肤,覆着一层微凉的湿意。风从门缝钻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加快了动作。
衣衫窸窣,在这寂静的木楼里格外清晰。少年背对着他,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绯红。那具身躯他曾无比熟悉,如今隔了时光再看,依旧匀称漂亮,每一处线条都青涩而干净,在昏蒙光线下晕着玉一般的光泽。
不多时,宋江换好了衣服。“可以了。”
季怀芝转回身,眼睛眯了眯,由衷赞叹:“哥哥穿这身,真好看!”
“是么?多谢。”宋江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看。意外的是,这衣裳竟极其合身,长短宽窄恰到好处,仿佛真是为他量身裁制。
这念头刚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他的头颅!他眼前一黑,脚下虚浮,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周遭景象,再一次开始模糊、旋转、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