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怀中人猛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直将一张苍白的小脸咳得泛起病态的红晕。宋江连忙为他顺气，掌心一下下轻抚过那嶙峋的背脊。

男孩终于缓过气，颤着眼睫睁开双目，瞳孔里盛满惊惶，嘴唇翕动数次，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

“想说什么？”宋江放轻声音，耐心等他开口。

“我……”男孩久未沾水的喉咙干涩嘶哑，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绷得发白，半晌才挤出微弱的问句：“你是谁？”

宋江一怔，答道：“我叫宋江。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男孩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可眼底却空茫茫的，像蒙了层擦不亮的灰雾。“季怀芝……”

轰隆——

这名字如惊雷劈进脑海，震得宋江耳畔嗡鸣。季怀芝？这该是……那人的幼时？荒诞感裹挟着刺痛席卷而来，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抓住某些闪逝的碎片，却只捞满一手空茫。

等等——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还有……季怀芝，究竟是谁？

见他神色恍惚，男孩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稚嫩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妖异的早熟。他伸手，冰凉的小指轻轻勾住宋江的掌心，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哥哥，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好怕。你带我走，好不好？”

宋江迟疑了。垂眸看向男孩的目光，陌生得像初次相逢。

季怀芝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吐息拂过皮肤，语调却浸透绝望：“哥哥也要丢下我吗？”

“不、不是……”宋江有些仓皇地解释，“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家？”男孩轻笑一声，抬起湿漉漉的眼，“早就没啦。这片山坡底下……埋的都是我的亲人。”他眼眶倏地红了，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哽咽着挤出字句：“爹娘都死了，我撑不下去了……不如也死了干净……”

“他们都骂我是怪物，说是我克死了爹娘……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打我、骂我，把我赶出寨子……”他闭上眼，泪水从颤动的睫毛间滚落，双臂紧紧环住宋江的脖颈，像溺水者抱住浮木，“哥哥，我好疼啊……”

宋江心口一揪，掌心不自觉地抚上男孩瘦削的背脊，轻轻拍哄。季怀芝在他怀中细碎地发抖，哭得眼尾绯红，忽然仰起脸，飞快地在他下颌啄了一下。

“哥哥真好。”男孩破涕为笑，泪痕还挂在腮边，声音却甜得发腻，“小芝最喜欢哥哥了。”

宋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无措，可望着那张孩童的脸，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叹。

季怀芝用袖口抹净脸颊，扬起乖巧的笑：“哥哥衣裳都湿透了，一定很难受吧？我带你去寨子里，找件干衣服换上。”

宋江这才惊觉周身寒意——自己竟一直未察觉衣衫尽湿。而这孩子却在悲恸中留意到了这般细节。

怀里的小身子动了动，想往下滑，宋江却一眼瞥见他裸露的脚踝：青紫交叠的瘀痕盘绕在伶仃的骨节上，分明是遭过毒打。

“别动。”宋江收紧手臂，声音放得极柔，“我背你走。你指路就好。”

季怀芝沉默了。良久，才将发烫的脸颊贴向宋江肩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宋江蹲下身，男孩轻飘飘地伏上来，一双细胳膊小心环住他的脖子。起身时，宋江特意将步子放得稳而缓，怕颠簸弄疼了他。

这情景似曾相识……却仿佛颠倒的镜影。

更奇的是——先前他独自在这雾瘴中反复兜转、怎么也走不出的迷阵，此刻背着这个孩子，竟轻而易举找到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