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澈付了钱，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楼房，忽然有些茫然。

曹晦住在哪一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小区里有一家“阳光超市”。

他顺着小区门口的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见了一家亮着灯的超市。

阳光超市。

二十四小时营业。

绿色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和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梁澈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要买什么？”

梁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曹晦的照片。

那是他偷拍的。有一次曹晦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梁澈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请问，”他把手机递过去，“这个人您认识吗？他住在这个小区吗？”

老板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梁澈，欲言又止。

梁澈的心揪紧了，“您认识他？”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网吧里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往前再走两百米，有个网吧。他这几天都在那儿。”

梁澈愣住了。

网吧？

曹晦这几天在网吧？

不上课，待在网吧里？

他来不及多想，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跑。

风更冷了，灌进他的衣领，刺得皮肤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拼命往前跑。

两百米。

他跑过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跑过一盏盏昏暗的路灯，跑过深夜依然亮着灯的便利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网吧的招牌。

红底黄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喘着气，站在网吧门口，正准备进去，旁边突然传来异响。

是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的。

闷响。

骂声。

和压抑的痛呼。

梁澈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往巷子的方向看去。

月光照不进那条狭窄的巷子，只有路灯的余光勉强勾勒出几个模糊的身影。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向，闷响和骂声混杂成一团。

梁澈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

那件黑色卫衣。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曹晦。

梁澈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曹晦一拳砸在另一个人脸上，曹晦把那个人踹倒在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

他一直知道曹晦是校霸，但他从来没见过曹晦打架。

那几个人跑了。

他们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曹晦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月光照不进他站的位置，梁澈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和身上那些明显的伤。

衣服破了。

脸上有血。

手上也是。

他就那样靠在墙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的动物。

冥冥之中像是心有灵犀般曹晦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了巷口那个人身上。

四目相对。

梁澈站在那里。

梁澈想起了那三个人的话。

“曹晦有娘生没娘教。”

“他爸妈都不管他。”

“少爷缺爱啊！”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初见时曹晦手腕上的疤痕，深夜独自处理伤口，逢年过节都不在家的父母。

什么父母啊！

生而不养，凭什么这么委屈他的曹晦。

眼眶忽然有些酸。

心中有很多想问的，怎么不去学校，怎么一直呆在网吧，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

曹晦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神恍惚。

梁澈立即下了判断。

他喝酒了。

曹晦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和狼狈。

“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含糊。

梁澈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曹晦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疼不疼？”梁澈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曹晦愣住了。

他没想到梁澈会问这个。

他以为他会问“你怎么在这儿”，或者“你在干什么”，或者“为什么不接电话”。

但梁澈问的是“疼不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不疼。

但是委屈。

他习惯了。

梁澈看着他，眼眶又酸了几分。

“你不是答应我不打架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抖。

曹晦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梁澈，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他父母在闹离婚。

天翻地覆，因为财产分配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他爸喝醉了酒，动手打他妈，他冲上去拦，被一拳打在脸上，然后和他爸扭打在一块，分开之后，他妈又打了他一巴掌。

他就跑了出来。

不想回家。

不敢去学校，怕梁澈看见担心，害怕。

就一个人待着。

在这破网吧里，没人认识他，他也好受些。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梁澈说这些。

梁澈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单纯，他不想让梁澈看见这些。

可是今晚的他这么糟糕，却偏偏被梁澈全都看见了，他以为梁澈会失望，但是他只是问他疼不疼。

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为什么要在他这个烂人身上浪费时间呢？

这个时间段梁澈应该在学校睡觉，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梁澈问，“怎么不去上课？”

他抬起头，看着梁澈。

月光下，梁澈的脸有些苍白，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就那样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曹晦忽然笑了，带着酒意的笑，“我爸打了我妈，”

他说，“他们闹离婚。我跑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梁澈知道，那只是伪装。

曹晦继续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梁澈，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