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澈回。

“你的身体状况不是走读更好吗？怎么想着来我们学校。”曹晦仔细端详梁澈一会儿后问。

这话听得梁澈不是那么舒服，感觉像是鄙视和赶人，“不就是住校吗？身体差怎么就不能住了。”

曹晦一听就知道是和家长赌气来的，锐评，“幼稚。”

“我哪里幼稚了？人都是要独立的，我还能死学校不成？你干嘛对别人的事占有欲这么强？”梁澈忍不住反驳。

曹晦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十一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梁澈翻了个身，听见对床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曹晦似乎已经睡着了。

人生中第一次住校梁澈不出所料的失眠了。

宿舍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不知是谁磨牙的轻响。

陌生的环境，铁架床的细微晃动，还有白日里过载的纷乱信息，

好不容易终于要睡着就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弄了。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隐约看见对床有个人影坐着。

是曹晦。

他背对着梁澈的方向，微微弓着身，肩膀的线条在稀薄的光线里绷紧。那阵窸窣声，是他从枕头下摸出什么东西的动静。

然后，梁澈闻到了一股很淡、但在此刻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气味。

常年和药打交道，不出片刻便闻出了是碘伏的味道。

碘伏混着某种药膏的清苦。

他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迟缓地运转着，目光不自觉地聚焦。

是受伤了吗？

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视线也随着曹晦的动作走 。

只见曹晦拧开了一个小瓶，用棉签蘸取，然后伸向了他自己的左手手腕。

正是白天梁澈情急之下抓住，又被他猛地抽回的那只手腕。当时只瞥见一道浅淡的疤痕，此刻在月色下，却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疤痕。

靠近了看，能看出痕迹较新，边缘还泛着些许未褪尽的红肿，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勒磨过，或者挣扎时留下的？

棉签小心地涂抹上去，曹晦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精准，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但他的背脊却始终绷得笔直，侧脸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下颌线收得很紧。

梁澈屏住了呼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窥探一个显然不想被人知晓的秘密。

白天那个散漫不羁甚至有点恶劣的曹晦，此刻在深夜独自处理伤口的模样，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反差。

他想移开视线，假装从未醒来，身体却因为过于紧绷而微微一僵。

就是这微不可察的动静。

曹晦涂抹药水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变了。方才那种孤寂的专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而起的食肉动物的警觉。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梁澈的方向。

黑暗中，梁澈看不清他具体的眼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淬了冰的寒意，还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戾气？

四目相对。

梁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看够了？”

曹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白天任何时候都冷，像冬日里的冰锥子，扎破了深夜的宁静，也扎得梁澈浑身僵硬。

“我……我不是故意的，”梁澈的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慌张，“我醒了，听到声音……”

他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底气不足。

曹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梁澈倒希望曹晦能打自己一顿，起码比这种死亡凝视强

片刻，曹晦将棉签扔进床下一个看不清的小盒子里，拧好药瓶，随手塞回枕下。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睡觉。”

生气了。

梁澈这样想，忍不住懊恼。

曹晦重新躺下，面朝墙壁，只留给梁澈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梁澈的幻觉。

但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药味，以及那不经意间捕捉到的冰冷锐利，都让梁澈知道，那不是梦。

他被吓到了。

不仅仅是发现秘密的惊吓，更是曹晦那一瞬间眼神带来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甚至带有攻击性，与白天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或偶发的别扭善意截然不同。

梁澈再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直到天色渐亮，宿舍里开始响起早起室友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读，英语。

曹晦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书，语调平淡地领着读。晨光落在他身上，校服穿得随意，但很好看。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当梁澈因为精神不济念错一个单词时，他还抬眼瞥了一下。

不再是昨晚冰冷的凝视而是一种面对不认真学生的压迫，仿佛那场深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一切如常，没有刻意提起，就这么翻篇了。

课上，梁澈接过前排传来的练习卷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曹晦的手背，对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移开。

课间，梁澈犹豫再三，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新的进口黑巧，放在曹晦桌上，比他昨天给的那盒更贵一些。

曹晦扫了一眼，没拿，也没问。

“赔礼。”梁澈低声说，“还有……谢谢昨天的笔记和巧克力。”

曹晦终于看向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情绪难辨。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像是嘲笑又像是另一种情绪。

“用不着。”他说，却伸手拿起了那盒巧克力，在指尖转了一圈，“管好你自己，别多事。”

语气不算好，但梁澈却莫名的听出了那层未言的意思。

昨晚的事，真的翻篇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看向曹晦掩在校服袖口下的左手手腕。

而曹晦已经拆开了巧克力包装，掰下一块丢进嘴里，随即皱了皱眉，“你很喜欢吃甜？”

然后将剩下的大半盒，随意地塞进 了梁澈的抽屉。

梁澈想说什么就被先一步制止。

“留着你应急。”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别再随便碰不该碰的东西。不该看的也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