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标本师

　　楚风在晚上七点回到工作室。

　　顾临渊在会议室等他。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气温降得更低，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楚风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四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有几根白发。整个人看起来很儒雅，像是大学里的教授。

　　“顾组长，久等了。”楚风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孙助理都跟我说了。赵先生的事，我很遗憾。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需要什么尽管说。”

　　顾临渊观察着他。楚风的表情很自然，有适度的悲伤和歉意，但眼神很稳，没有慌张。

　　“楚先生，能说说您今天下午的行程吗？”

　　“可以。”楚风拿出手机，调出日程表，“下午两点半从工作室出发，三点到达国际会议中心，参加‘意识科技前沿论坛’。会议三点开始，六点结束。期间我一直在大厅，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中途没有离开过？”

　　“去了一次洗手间，大概五分钟。”楚风说，“其他时间都在会场。”

　　顾临渊记下。五分钟，理论上够做很多事，但要从会议中心远程操控工作室的设备，难度很大。

　　“楚先生，您知道赵先生的死因可能和记忆回放有关吗？”

　　楚风的表情严肃起来：“孙助理跟我说了数据异常。但我必须强调，我们的设备经过严格测试，理论上不可能出现‘记忆污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篡改数据。”楚风推了推眼镜，“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极高的专业知识和设备权限。工作室里，只有我和孙助理有完整权限。”

　　“您怀疑孙助理？”

　　“不，孙助理跟了我三年，我很信任他。”楚风说，“我只是说，从技术角度，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顾临渊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楚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记忆标本这个业务？”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渐浓，会议室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因为记忆是生命最珍贵的东西。”他慢慢说，“人会老，会死，但记忆不会。美好的记忆，值得被保存，被重温。就像……就像照片，但比照片更真实，更鲜活。”

　　“您自己体验过吗？”

　　“当然。”楚风笑了笑，“我保存了我女儿第一次叫我‘爸爸’的记忆。每次重温，都像回到了那一刻。”

　　“只有美好的记忆？”

　　“主要是美好的。”楚风说，“但也有客户想保存一些……复杂的记忆。比如临终亲人的最后时刻，比如人生的重要转折。记忆不只是快乐，还有成长，还有告别。”

　　听起来很有情怀。但顾临渊心里清楚，越是包装得美好的东西，背后可能越黑暗。

　　“楚先生，我听说您的技术是自主研发的？”

　　“是的。”楚风说，“我原来在神经科学研究所工作，研究方向就是记忆编码。后来我觉得，这项技术不应该只留在实验室，应该让更多人受益，就出来创业了。”

　　“技术完全自主？没有引进过外部技术？”

　　楚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细微，但顾临渊捕捉到了。

　　“有一些国际合作，学术交流。”他说，“但核心技术是我们自己的。”

　　顾临渊没有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楚风也不会说真话。

　　“楚先生，赵先生的记忆数据，我们需要带走分析。”

　　“这……”楚风面露难色，“涉及客户隐私，我们有保密协议……”

　　“赵先生已经死了，死因可能和这些数据有关。”顾临渊语气强硬，“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

　　楚风叹了口气：“好吧。但请一定保密，这对我们工作室的声誉很重要。”

　　“我们会依法处理。”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雪又下了起来，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色。顾临渊站在楼下，看着顶层工作室的灯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楚风太完美了。完美的履历，完美的说辞，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越完美，越可疑。

　　回到车上，向真说：“林婉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她说赵建国最近没什么异常，就是工作压力大，但也不至于这样。她还说，赵建国很爱她，不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向真发动车子，“但那个记忆数据里的异常，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一定有一件是假的——要么赵建国有秘密，要么记忆被篡改了。”

　　“你倾向哪个？”

　　向真想了想：“我倾向后者。因为如果是赵建国的秘密导致他惊恐而死，那这段秘密应该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不需要从外部植入。”

　　逻辑成立。顾临渊点点头。

　　手机震动，是程理。

　　“老顾，我分析了赵建国的记忆数据。”程理的声音很兴奋，“确认了，确实有两段不同的脑电波特征。而且更关键的是，那段‘插入’的记忆，情感标记是‘极度恐惧’，但内容关键词是……‘家暴’、‘死亡’、‘妻子’。”

　　家暴？死亡？妻子？

　　赵建国在重温婚礼记忆时，突然“看到”自己家暴妻子致死的画面？

　　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那么惊恐了。

　　但问题是——赵建国真的家暴过吗？林婉说没有。是林婉在撒谎，还是这段记忆是假的？

　　“继续分析。”顾临渊说，“我要知道这段记忆的具体内容，越详细越好。”

　　“难度很大。”程理说，“记忆数据不是视频文件，是神经信号编码。要还原成具体画面，需要专门的解码软件。”

　　“工作室有吗？”

　　“应该有，但楚风肯定不会给我们。”

　　顾临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有了计划。

　　“那就想办法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