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光标本

　　“时光标本”工作室在一栋高端写字楼的顶层。整层楼都被打通了，装修成极简的未来风格，白色墙面，灰色地板，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前台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好看。看见顾临渊他们出示证件，其中一个年轻女孩都快哭出来了。

　　“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先生是我们的大客户，这次是第三次来了，之前都好好的……”

　　顾临渊没接话，径直走向里面的VIP室。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像牙科诊所的治疗椅，但更复杂。椅子周围连着各种线路和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和数据流。

　　赵建国还躺在椅子上。

　　五十二岁，微胖，穿着定制的衬衫和西裤，此刻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他的表情确实像赵处长说的，极度惊恐，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看见顾临渊，他点点头，摘掉手套。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三点二十到三点半之间。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但需要解剖确认。”

　　“什么会引发猝死？”

　　“情绪剧烈波动是常见诱因。”法医说，“惊吓，极度恐惧，或者……极度兴奋之后突然的落差。”

　　顾临渊看向椅子旁边的设备屏幕。上面显示着最后一组数据：“记忆回放中，‘婚礼’，情感强度：峰值。终止时间：15:28:43。”

　　婚礼记忆。美好的，幸福的记忆。

　　为什么会在重温美好记忆的时候，惊恐而死？

　　“设备是谁操作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我。”他说，“我叫孙明，是工作室的技术助理。今天赵先生的体验，由我全程负责。”

　　“具体过程？”

　　“下午两点五十，赵先生到店。他说想提取一段记忆送给妻子做结婚纪念日礼物，选的是他们二十年前的婚礼记忆。”孙明咽了口唾沫，“三点整，开始提取。过程很顺利，三点二十，提取完成。赵先生说想先重温一遍看看效果，我们就启动了回放。”

　　“回放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很正常。”孙明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您看，这是赵先生的脑电波。前两分钟，波形平稳，α波和θ波活跃，这是放松和愉悦的表现。但到两分五十秒左右，波形突然剧烈变化，β波暴增，这是恐惧和紧张的表现。然后……然后警报就响了。”

　　“什么警报？”

　　“生理指标异常警报。”孙明调出另一组数据，“心率从每分钟75次飙升到160次，血压急剧升高，呼吸急促。我们立刻终止了回放，但赵先生已经……已经没反应了。”

　　顾临渊看着那些数据。一条平缓的曲线，在某个时间点突然直线上升，然后戛然而止。

　　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

　　“设备有故障可能吗？”

　　“理论上……有。”孙明的声音更低了，“但我们的设备每周都检修，今天上午刚检查过，一切正常。而且，赵先生之前来过两次，都没问题。”

　　“之前提取的是什么记忆？”

　　“第一次是儿子出生的记忆，第二次是和妻子第一次旅行的记忆。”孙明说，“回放时赵先生都很享受，说像重新活了一遍。”

　　顾临渊环顾房间。除了这把椅子和设备，还有一个控制台，一个文件柜，几盆绿植。很干净，很专业，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一个人死在这里。

　　“孙助理，今天下午，除了你和赵先生，还有谁在工作室？”

　　“还有楚风老师。”孙明说，“他是工作室的创始人，首席记忆标本师。但今天下午他不在，去参加行业会议了，三点开始，现在应该还在会上。”

　　“会议在哪里？”

　　“国际会议中心，离这儿不远。”

　　顾临渊让孙明提供楚风的联系方式，然后走出VIP室。外面的休息区，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赵建国的妻子，林婉。

　　向真正在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看见顾临渊，向真使了个眼色。

　　顾临渊走过去，在林婉对面坐下。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气质温婉，但此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林女士，节哀。”顾临渊轻声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可以吗？”

　　林婉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赵先生今天来提取记忆，您知道吗？”

　　“知道。”林婉的声音很哑，“他说想给我一个惊喜，把我们婚礼的记忆做成标本，放在家里。我还笑他浪费钱，但他说……说有些东西，值得永远保存。”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们结婚多久了？”

　　“二十二年。”林婉说，“下个月就是纪念日。他说要好好庆祝，没想到……”

　　“赵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没有。”林婉摇头，“他每年都体检，心脏很健康。就是有点高血压，但一直在吃药控制，很稳定。”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

　　林婉想了想：“建国他脾气很好，很少发火。胆子也不算小，就是……有点怕高，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顾临渊看着她。林婉的表情很真诚，不像在隐瞒什么。

　　“林女士，赵先生在重温婚礼记忆时出事，您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林婉愣住了。她看着顾临渊，眼睛里有困惑，有痛苦，还有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们的婚礼，是很美好的回忆。那天阳光很好，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手一直在抖。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哭了……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向真搂住她的肩膀，对顾临渊摇摇头。意思是，问不下去了。

　　顾临渊起身，走到窗边。雪下大了，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他想起设备屏幕上的数据，美好的婚礼记忆，突然变成极致的恐惧。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记忆可以被篡改吗？

　　如果可以，是谁篡改的？为了什么？

　　手机震动，是白蔻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时光标本’工作室成立于三年前，创始人楚风，四十二岁，原神经科学研究员。两年前开始商业化运营，客户都是高净值人群。技术来源……不明，说是自主研发，但业内怀疑有海外背景。”

　　顾临渊回复：“查楚风的个人背景，特别是最近三年的动向。”

　　“已经在查。另外，赵建国的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竞争对手很强劲。不排除商业纠纷的可能。”

　　商业纠纷，用记忆杀人的方式解决？太绕了，也太高端了。

　　顾临渊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和技术本身有关。记忆提取，记忆回放，记忆……植入？

　　如果记忆可以被提取，那可以被修改吗？可以被替换吗？

　　他想起“种子”理论里关于神经编码的部分。如果“种子”可以影响AI的逻辑，那它是否也能影响人类的记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老顾。”程理从VIP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我分析了设备数据。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记忆回放的数据流里，有两段不同的脑电波特征。”程理调出波形图，“你看，这一段是赵建国的，特征很清晰。但这一段……”他指着波形图中间的一小段，“频率、振幅、相位，都和前后不一样。像是……像是另一段记忆被插进去了。”

　　“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程理说，“而且这段‘插入’的记忆，情感标记是‘极度恐惧’。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赵建国生理指标开始飙升的时候。”

　　顾临渊盯着屏幕。波形图上，那段异常的数据像一道伤口，切断了原本平缓的曲线。

　　记忆被篡改了。

　　在赵建国重温美好婚礼时，有人把一段恐怖的记忆塞了进去，导致他心脏骤停。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用记忆作为武器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