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镇上的对话
杨帆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顾临渊和向真开车过去,花了四个小时。
那是个很普通的小镇,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大多三四层高。杨帆家在一个老居民区里,红砖楼,没电梯。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敲开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眼神警惕。
“找谁?”
“阿姨,我们是杨帆的朋友,路过这儿,来看看他。”顾临渊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们:“小帆不在家。”
“那他去哪儿了?我们有点急事找他。”
“不知道。”老太太要关门,被向真轻轻挡住。
“阿姨,我们是警察。”向真出示证件,“杨帆涉及一起重要案件,我们需要找到他。如果您知道他在哪儿,请告诉我们,这对他有好处。”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手开始发抖:“小帆……小帆犯什么事了?”
“不是他犯事,是他可能被人利用了。”顾临渊语气温和,“我们需要他协助调查,澄清一些事。您是他母亲吧?您肯定也希望他没事。”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他在镇上的‘悦来旅馆’,二楼,206房。你们……你们别为难他,他是个好孩子。”
悦来旅馆是镇上唯一一家旅馆,三层小楼,招牌都褪色了。顾临渊和向真上去时,206房的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向真敲门:“杨帆,开门,警察。”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杨帆的脸露出来。他看起来很憔悴,胡子拉碴,眼睛里都是血丝。
“杨帆,我们需要谈谈。”顾临渊说。
杨帆沉默着,让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摆着泡面盒和矿泉水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为什么跑?”顾临渊问。
“我……”杨帆坐在床沿,双手抱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李浩。”杨帆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让我帮他做事,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我那时候需要钱,我妈生病,手术费凑不齐,就……就答应了。”
“做什么事?”
“模仿周老师的笔迹,写一份陪审团笔记。”杨帆说,“周老师去世前,把一些未发表的研究资料给了我。李浩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找到我,说想‘学习学习’。后来他说,有个案子,需要周老师的专业知识帮忙,让我写点东西。”
“你知道那是干扰庭审吗?”
“一开始不知道。”杨帆摇头,“李浩说,就是给陪审团提供‘另一种视角’,帮助司法公正。我还觉得是好事,就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笔记写好了,李浩让我想办法混进法院的材料里。”杨帆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认识法院的一个实习生,跟他喝了顿酒,趁他喝醉,偷了他的门禁卡。然后半夜溜进去,把笔记塞进了陪审团的材料袋。”
顾临渊和向真对视一眼。果然,漏洞出在内部。
“那三个陪审员的记忆呢?也是你做的?”
“是李浩设计的。”杨帆说,“他研究了陪审员的背景,选了三个容易受影响的人。然后让我在笔记里加一些特定描述,戴金丝眼镜,瘦高,穿深色西装。再让张律师在庭审时,有意无意地提到‘有位先生提了个好问题’、‘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怎么看’,慢慢引导。”
“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李浩告诉我的。”杨帆说,“他说,人的记忆很脆弱,只要在合适的时间给点提示,大脑会自动补全细节。他还说,这是周老师研究的精华。”
顾临渊心里发冷。李浩不仅利用了周文的研究,还把它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李浩为什么这么做?为了给他父亲报仇?”
杨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报仇?不,他是为了脱罪。”
“什么意思?”
“因为杀李明宇的,就是李浩自己。”杨帆说,“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老爷子看不起他,遗嘱虽然给了他最多,但附带了条件,必须结婚生子,否则遗产由基金会托管。他不想被束缚,就……”
“就杀了自己的父亲?”
杨帆点头,眼泪流下来:“我当时吓坏了,想退出。但他说,我已经参与了,是同谋。如果事情败露,我也得坐牢。我只能继续帮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顾临渊看着这个年轻的心理学研究生。他很聪明,却因为金钱和恐惧,成了帮凶。
“杨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继续躲,但我们会找到你,到时候罪加一等。第二,跟我们回去,做污点证人,指认李浩。你的罪行,法院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杨帆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我……我可以吗?”
“可以。”顾临渊说,“但你必须说实话,全部实话。”
杨帆用力点头:“我说,我都说。”
回去的路上,向真开车,顾临渊坐在副驾。夜色已深,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少。
“老顾,你觉得李浩会被判死刑吗?”
“雇凶杀父,干扰司法,情节恶劣。”顾临渊说,“大概率是死刑。”
“那周文的研究呢?那么有价值的知识,被用来犯罪……”
“知识没有对错,看谁用,怎么用。”顾临渊看向窗外,“就像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我们能做的,不是封禁刀,而是教育人怎么正确用刀。”
向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点同情杨帆。他本质不坏,只是走错了路。”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顾临渊说,“同情不能代替法律。但法律也会给人改过的机会——就看他自己怎么选了。”
车子驶入市区。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海。
顾临渊想起周文笔记里的一句话:“司法不是完美的,但它是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最接近正义的尝试。”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维护这次尝试的公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