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台上的对话
市图书馆是栋老建筑,九层,天台常年锁着。但今天,锁被撬开了。锁鼻上有新鲜的划痕,金属翻卷,露出银白色的茬口。
顾临渊赶到时,天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消防队在楼下铺气垫,气垫还没充饱,瘪着,边缘皱成一团。警察在疏散围观群众,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被民警推着往后退。张婷在楼梯口等他,脸色凝重,嘴唇上有一块干皮。
“她在最边上,不肯让人靠近。”张婷说,“谈判专家在劝,但她不听,说要见你。”
顾临渊走到天台边缘。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他的夹克拉链没拉,下摆被掀起来,拍在腰上。林小雨站在女儿墙外,脚下只有三十厘米宽的水泥沿,鞋尖悬空。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T恤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长发被风吹乱,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让它糊着。侧脸看起来很稚嫩,像高中生。
二十二岁,本该是在校园里读书、恋爱的年纪。
“林小雨,”顾临渊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风里被送得很远。
林小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楼下。楼下的气垫还没充好,有人在对讲机里喊“再开一台风机”。
“顾组长,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看到我的信了吗?”
“看到了,”顾临渊慢慢走近,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五米之间没有栏杆,只有一片粗糙的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你说陈默很安全,他在哪儿?”
“在一个他该在的地方。”林小雨说,“你放心,我没伤害他。他只是,睡着了。”
“你给他下了药?”
“一点安眠药,剂量很小,”林小雨承认了,“他醒来后,会忘记这几天的事,只记得自己‘离家出走散心’。他会重新开始生活,不用背负什么。”
顾临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T恤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东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向另一边,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我哥哥死的那年,我十九岁。”她慢慢说,“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们说,我哥哥突发心脏病,走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句子没有断。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哥哥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心脏病?我开始查,查了三年。我休学,打工,攒钱,请私人侦探。终于,我拿到了那天的完整时间线,听到了赵薇的录音,她那天其实在跟客户通话,录音里有背景音,有我哥哥的呼救声。”
她转过头,看着顾临渊。风吹得她眼睛半眯着,但顾临渊能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之后,一个人扛着所有重量的眼神。
“他们听见了,三个人都听见了,但他们选择了无视。一个因为工作,一个因为喝酒,一个因为麻木。我哥哥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没力气,直到死。”
眼泪终于滑落。风太大,眼泪没往下流,直接被吹到耳朵后面去了。
“顾组长,你说,这算什么?意外?还是谋杀?”
顾临渊无法回答。
“我试过正常途径,”林小雨继续说,“我报警,但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证据不足。我找媒体,但他们说‘没有新闻点’。我找律师,律师说‘很难告赢’。所有人都在劝我,放下吧,向前看吧。”
她笑了,笑容惨淡。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弯。
“但我放不下,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哥哥躺在地上,伸手喊‘小雨,救我’。我就想,如果那天我在,如果那天有人帮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呼吸在风里变成一团白雾,天台的温度比楼下低很多。
“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我要让他们亲口说出真相,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们做了什么。我要让我哥哥的死,不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教训,告诉所有人,冷漠是有代价的。”
顾临渊走近一步。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四米。
“你已经做到了,他们说了,真相大白了,你可以下来了。”
林小雨摇摇头。头发甩了一下,有几缕粘在嘴角上。“还不够,他们说了,是因为被逼的,不是因为真心悔过。等风头过去,他们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忘掉这一切。只有我,永远忘不掉。”
“那你跳下去,就能改变什么吗?”顾临渊问,“你哥哥希望你这样吗?”
林小雨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太累了,三年了,我每天想着复仇,想着怎么设计,怎么实施。现在做完了,我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我的人生,好像只剩下这一件事了。”
顾临渊又走近一步。三米。
“林小雨,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还很长。你哥哥如果知道,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活成两个人的精彩。”
林小雨的眼泪不停地流。这次风小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水滴,然后掉下去。顾临渊看不见它们掉到哪里,但能想象它们在空气中坠落的样子。
“而且,”顾临渊继续说,“你信里说的那本书,《认知建筑学》,我们还没找到。你说你见过‘种子’,那可能是更重要的东西,可能能帮到更多人。你不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吗?”
这句话打动了林小雨。她转过头,看着顾临渊。风吹开了她脸上的头发,露出整张脸——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唇上有干裂的皮。
“你真的会去查?”
“会,”顾临渊点头,“我向你保证。”
林小雨又沉默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吹,她的T恤一会儿贴在身上,一会儿鼓起来。楼下气泵的声音停了,气垫应该充好了,有人在喊“可以了”。
终于,她慢慢转过身,朝顾临渊伸出手。
那只手在发抖,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灰色的污垢。
顾临渊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天台内。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报纸。消防员和警察一拥而上,扶住她,给她披上毯子。毯子是橙色的,很厚,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林小雨没有挣扎。她看着顾临渊,眼睛里的水还没干,但焦距回来了。
“陈默在405室的隔壁,403室。”她说,声音很轻,“房东出国了,房子空着,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他应该快醒了。”
顾临渊点头:“谢谢你。”
林小雨被带走了。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的拖鞋在楼梯口掉了一只,没人注意到。顾临渊捡起来,放在楼梯扶手上。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张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涩。
“她会被怎么判?”张婷问。
“非法拘禁,恐吓,可能还有非法侵入住宅。”顾临渊说,“但她有自首情节,也有精神鉴定空间。而且,她没真的伤害谁。”
“但陈默被下了药。”
“是安眠药,剂量很小。”顾临渊喝口水,“法律上,这是犯罪,但情理上,我理解她。”
张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三个租客,刚才发了视频道歉,发在社交媒体上。赵薇哭得不成样子,王建国一直在鞠躬,刘强说话时声音都在抖。现在网上已经炸了,有人骂他们,有人同情他们,也有人在讨论‘旁观者责任’。”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顾临渊说,“让这件事成为公共议题,让更多人思考。”
他转身下楼:“走吧,去找陈默,然后,去图书馆找那本书。”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