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认知建筑学
陈默在403室的卧室里,睡得很沉。
顾临渊他们找到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呼吸平稳。被子是浅灰色的,边角掖得很整齐,像有人专门整理过。床边放着空了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在一旁,瓶身上有手指捏过的凹痕。里面检测出微量的安眠药成分。
医生检查后说,身体没问题,药效过了就会醒。医生用手指翻开陈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又按了按他的颈动脉,说“没事,睡够了自然醒”。
果然,一个小时后,陈默睁开了眼睛。
他看起来很困惑,目光在围在床边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着。嘴唇干,他舔了一下,然后问:“你们是谁?我,我这是在哪里?”
他失忆了,不是完全失忆,而是失去了从三天前到现在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回家,很累,然后,然后就到了现在。中间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段。
医生说是药物导致的暂时性失忆,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
但这样也好。顾临渊想,忘了这段经历,对陈默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他们告诉陈默,他“离家出走”了三天,现在找到了,没事了。陈默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件深色卫衣,胸前有一块油渍,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沾的。
三个租客来看他,表情复杂。赵薇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陈默一头雾水,看看她,又看看王建国和刘强,问:“怎么了?”没人回答。
顾临渊没有解释。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轻松。
处理完这些事,已经是下午。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走廊的地砖切成明暗两半。顾临渊带着程理和白蔻,去了市图书馆古籍部。
古籍部在地下室,阴凉,安静。空气中飘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被晒过的气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灯管是老式的,光色偏黄,照在书脊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旧色。
管理员是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一份报纸,报纸翻到娱乐版,头条是一个明星的离婚新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镜框上方透过来。
“《认知建筑学》?”他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这本书啊,很多年没人问过了。”
他起身,带他们走进藏书区。高高的书架一排排延伸,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有些书架的底层落满了灰,灰是灰色的,绒绒的,像没人碰过。老先生走在前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个书架前,踮起脚,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书架被他拉得晃了一下,顶上掉下来一小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没有标题,只有烫金的编号:G-773。金字有些地方磨掉了,剩下凹痕。
顾临渊接过书。书很重,纸页脆黄,翻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叹息。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建筑不仅是空间的艺术,更是认知的囚笼与钥匙。——匿名”
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变成了暗褐色。
再往后翻,是目录。章节标题都很奇怪:
“第一章:空间如何塑造记忆”
“第二章:视觉盲区与心理盲区”
“第三章:集体暗示与环境操控”
“第四章:完美的犯罪现场,让建筑成为共犯”
顾临渊快速浏览。书里用大量的案例和图纸,讲解如何利用建筑结构、光线、声音、气味,影响人的感知和记忆。有些内容很学术,引用了不少心理学论文;有些则近乎犯罪指南。
比如,有一章详细讲解了如何设计“消失的房间”,利用视觉错位和通道隐藏,让人在密闭空间里“凭空消失”。配图案例,和青云公寓的夹层设计,惊人地相似。图纸上标注了尺寸、角度、材料,甚至还有施工步骤。
还有一章讲“集体记忆篡改”,通过控制环境信息和群体互动,让一群人“记住”根本没发生过的事。这让他们想起之前的案子,那段拼接的视频,那些统一的证词。
“种子?”白蔻轻声说。
顾临渊翻到最后一章。标题是:“认知奇点,当人类学会设计自己的牢笼”。
这章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行字:
“本书为《种子计划》第一阶段教材。如需进阶,请等待唤醒。”
下面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棵树的根系,又像神经元的连接图。线条很细,刻在纸面上,用手摸能感觉到凹痕。
程理拿出手机,对着符号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老先生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和‘种子A’代码里的核心图标,有80%的相似度。”程理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顾临渊看。两张图并排,左边是书上的符号,右边是从代码里提取的图标。结构一样,细节有差异,像同一个人的指纹,左手和右手。
顾临渊合上书。书脊的布面已经磨得发亮,摸上去滑滑的。他感觉手心在出汗。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这是一本……教程。教人如何利用环境和心理,操控他人,制造“异常”。
而林小雨,可能只是无意中接触到这本书,把它当成了复仇的工具。
但写这本书的人,是谁?《种子计划》又是什么?
“老先生,”顾临渊问管理员,“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入馆的?捐赠者是谁?”
老先生走回柜台,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登记簿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他用食指顺着条目往下划,停在一行字上。
“1987年入馆,捐赠者,没有记录。只写‘匿名捐赠’。”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时候我刚来工作第二年,记得这本书。当时没人注意,就登记了一下,放进来了。”
“1987年,”程理算了一下,“三十六年前。”
那时候,个人电脑还没普及,互联网更是遥远的概念。但已经有人在研究“认知建筑学”,在研究如何用环境操控人心。
顾临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底部慢慢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口气。
如果这本书是“种子”,那这三十六年来,它“生长”出了什么?有多少人看过它?有多少人使用了其中的知识?
林小雨是一个,苏国强公司用的舆论操控系统,可能也是。还有之前的AI人格模型,视频拼接技术。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一个在暗处播种的人,或者组织。
“这本书我们要带走。”顾临渊对管理员说,“作为研究资料。”
老先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书和顾临渊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借阅登记卡,递过来。
“签个字吧。古籍不外借的,但,你们是特殊情况,我破个例。”
顾临渊签了名,笔尖在卡片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他把书小心地装进程理递过来的密封袋,拉好封口。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晚。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街边的烧烤摊开始摆桌子,炭火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
顾临渊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觉得它像一块冰,冷得刺骨。
“老顾,”程理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临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一片片橘红。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刚才从图书馆里带走了一本什么样的书。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那些看似普通的人和事,背后可能都藏着看不见的线。
而他们,才刚刚摸到线头。
“回去写报告。”他说,“把这一切都记下来。然后,等下一个‘异常’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