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篡改的记忆
第一个崩溃的是赵薇。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拧发条。向真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盖上没有涂甲油,裸着的,有一道竖纹。
“我,我听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见他喊救命。”
客厅里一片死寂。空调的扇叶还在卡着,只朝一个方向吹,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巾的边缘微微翘起。
王建国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刘强也坐直了身体,脊背离开沙发靠背,悬空了两三厘米。
“什么时候?”顾临渊问,语气平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大概,九点多。”赵薇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水杯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我在自己房间改方案,戴着耳机。但耳机漏音,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就摘了耳机听。听见,听见林向阳在喊,‘药,我的药。’”
她说不下去了,哭出声来。哭声闷在手掌后面,像隔着一堵墙。
顾临渊等她稍微平复,呼吸从急促的抽泣变成缓慢的鼻息,才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我开门看了一眼。”赵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向真侧了侧身才听清,“我看见他房间门开着,他躺在地上,在抽搐。我很害怕,就把门关上了。”
“你没去帮他?”
“我想去的,”赵薇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但我当时,我当时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工作上的,我怕错过了,就,就想着,等电话来了再接,接完就去帮他。然后我就戴回耳机,继续工作了。”
“电话来了吗?”
“来了,十点半来的,聊了二十分钟。”赵薇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挂掉电话后,我去客厅倒水,看见王哥回来了。他去敲门,才发现。”
“所以从你听见呼救,到王建国回来,中间隔了一个多小时。”顾临渊说,“这一个多小时,你就听着他在隔壁挣扎,什么都没做?”
赵薇捂住脸,用力点头。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在头皮上划出几道白印。
顾临渊转向王建国:“你呢?你那天晚上到底几点回来的?”
王建国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像蜈蚣。“我,我十一点回来的。我那天跟朋友喝酒,喝到十点多,然后慢慢走回来的。”
“你回来时,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王建国摇头,“家里很安静,我就去敲小林的门,想跟他借个充电器。敲了半天没人应,我就用备用钥匙开门。”
“你哪来的备用钥匙?”
“房东给的,”王建国说,声音越来越低,“房东说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开门,但我很少用,那次是第一次。”
顾临渊看向刘强:“你呢?你那晚真的喝醉了?”
刘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赵薇偶尔的抽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喝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那天,跟女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在房间发呆。我听见赵姐开门,听见小林喊救命,也听见王哥回来。但我,我没出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刘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不是熬夜那种,是用力忍住什么的那种,“我就是不想管。觉得麻烦,觉得……不关我的事。”
真相大白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林向阳心脏病发作,呼救了一个多小时。他的三个室友,一个因为工作,一个因为喝酒,一个因为麻木,谁都没去救他。
等他终于被发现时,已经死了。
而他们为了逃避责任,统一口径,说“回来就发现人没了”,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生命的消逝,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成了他们共同的枷锁。
“陈默呢?”顾临渊问,“陈默知道这件事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头。
“他不知道,”王建国说,“我们没告诉他。只说之前死过人,没说是怎么死的。”
“但林小雨知道。”顾临渊说,“她哥哥的死,她可能查到了真相。所以三年后,她回来了,用这种方式,逼你们说出实话。”
赵薇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但小林已经死了,我们能怎么办?赔钱吗?坐牢吗?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的,但你们的选择,导致了结果。”顾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他用手抹了一下,能看见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林小雨要的不是道歉,不是赔偿。她要的是真相大白,要的是你们承认,承认你们当年的冷漠,承认你们间接害死了她哥哥。”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而陈默,可能是她的工具,也可能是她的同谋。但无论如何,找到陈默,才能知道完整的故事。”
手机响了。这次是程理,语气急促:“老顾,有新消息。陈默的微信,刚刚更新了朋友圈。”
顾临渊立刻打开手机。陈默的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游戏继续,下一个是谁?”
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405室的门牌号,角度很刁钻,像从楼下往上拍的。门牌号是铜制的,表面有氧化层,在闪光灯下反着黄绿色的光。
但关键是,发送地点显示:青云公寓,405室。
“他还在楼里。”顾临渊说,“或者说,他的手机还在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