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失的通道
第二天上午,白蔻带来了青云公寓的建筑图纸。
图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小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纸面上有铅笔写的标注,字迹潦草,有些被水渍洇模糊了。这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图,纸张发脆,翻动时要很小心,否则会掉渣。
四个人围在客厅茶几旁,图纸摊开,占了半个桌面。四个杯子被推到一边,杯底在玻璃面上留下圆形的印记。
“这栋楼建于1998年,砖混结构,六层,每层四户。”白蔻指着图纸,手指沿着外墙的线条移动,“我们所在的405室,原始建筑面积72平米,标准的两室一厅布局,但被隔成了四间卧室。”
顾临渊看着图纸。原始设计是主卧、次卧、客厅、厨房、卫生间。但现在,客厅被隔成了两间,主卧也分出了一部分做储物间。隔断墙用虚线标出,旁边写着“后期加建”四个字。
“陈默的房间,”白蔻的手指移到图纸一角,“在这里,原始设计是次卧。面积9平米,有一扇窗,面向楼道的是承重墙。”
“承重墙多厚?”
“37厘米,标准砖墙。”白蔻说,“我测过,没问题。而且两边都是邻居家,墙后是403和407的房间,没有通道可能。”
程理插话:“但信号检测显示,那面墙后面有东西。要么是金属,要么是更厚的混凝土。”
白蔻翻到图纸背面,那里有剖面图。她用手指顺着线条找,停在某个位置,突然“咦”了一声。
“这里,”她指着图纸上一个很小的标注,字迹小得像蚂蚁,“四楼和五楼之间,有一个夹层。标注是‘设备层’,高度只有1米5,用来走管道和线路。”
顾临渊凑近看。图纸上,在四楼天花板和五楼地板之间,确实有一条细线,旁边写着“设备层 H=1.5m”。细线在图纸上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折痕盖住了。
“入口在哪里?”
“按图纸,应该在五楼楼梯间,有一个检修口。”白蔻说,“但我昨天去五楼看了,那里现在是住户自己搭的储物柜,木板钉的,刷了白漆,根本看不出有入口。”
程理眼睛亮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如果夹层贯穿整层楼,那么四楼的某个房间,理论上也可能有入口,比如,在吊顶里,或者?”
“或者衣柜后面。”顾临渊接话。
他们都看向陈默的房间。
衣柜是老式的那种,顶天立地,宽一米八,深六十厘米。木头表面刷着一层清漆,漆面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起皮了。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衬衫,一件卫衣,衣架是塑料的,颜色不一样。下面是三个抽屉,抽屉的拉手是铝制的,表面有氧化斑点。
白蔻和程理把衣柜里的东西清空。衬衫和卫衣叠好放在床上,抽屉抽出来搁在地上,露出抽屉底板上压出的圆形印记。然后程理开始敲打背板,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声音从指尖传出来。
第一下,实。第二下,实。第三下,空。
“有门,”程理摸着衣柜内侧的边缝,指甲嵌进缝隙里划了一下,“但被封死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们用工具小心撬开背板。木板和柜体之间用了木工胶,胶已经干透了,一撬就碎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木板后面,果然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臭味。
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一个狭窄的空间,高度只有一米五左右,人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管道和电线,积了厚厚的灰,灰上有人爬过的痕迹,手印和膝印,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有人来过。”白蔻蹲下身,从勘查箱里拿出卷尺,测量地上的脚印。“鞋码42,男性。脚印很清晰,边缘没塌,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你看这里,”她用手电筒侧着照,让脚印的纹路显出来,“鞋底花纹是运动鞋,品牌可能是耐克或者阿迪,花纹特征比较常见。”
顾临渊弯腰钻进夹层。空间低矮压抑,头顶就是楼板的混凝土底面,有几根生锈的钢筋头露在外面。空气浑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用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管道上,慢慢往前爬。
脚印通向夹层深处,大概走了五六米,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简易的木门。门是用几块旧木板钉的,合页生锈,门框上贴着一条黑色胶布,胶布已经干了,翘起一角。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大概三四平米,像个简陋的房间。地上铺着防潮垫,绿色的,边角压着两块红砖。垫子上放着睡袋,睡袋是迷彩色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薄毯。旁边堆着矿泉水瓶,农夫山泉的,有三四个,有的满的,有的空了一半。还有零食包装袋,辣条和薯片的,捏成一团扔在角落。
最显眼的,是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外,排成一排。电脑的电源线从桌子后面垂下来,插在一个小型发电机上。发电机的油箱还有一半油,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油桶。
程理跟了进来,蹲在顾临渊旁边,脑袋差点顶到天花板。“远程操控。”他看着屏幕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很闷,“用陈默的手机做热点,通过这些设备中转,发送消息。IP地址不断跳转,很难追踪源头。”
顾临渊凑近看第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405室客厅的监控画面,实时直播,王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画面清晰,角度是从天花板角落往下拍,能看清茶几上纸杯里的水渍。
第二台电脑是聊天界面,登录着陈默的微信。左侧的聊天列表里,“405合租小分队”排在第一位,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在看着你们”。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第三台电脑是代码界面,密密麻麻的字符在滚动,像瀑布。程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自动化脚本,用来定时发送消息和切换代理。写得不算专业,但够用。”
白蔻在检查睡袋和杂物。她从睡袋下面摸出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11月6日:进入夹层。设备调试完成。”
“11月7日:第一次测试消息发送。成功。”
“11月8日:王建国收到消息,反应:恐惧。符合预期。”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是一行字:
“最后一步。然后结束。”
顾临渊接过笔记本,盯着那行字。“然后结束”四个字的笔迹比前面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
“她准备了很久。”白蔻说,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食物,水,电源,网络。这是个临时据点,她计划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那陈默呢?”顾临渊环顾这个小空间,“如果陈默也在这里,他睡哪儿?吃什么?还有,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
没有人回答。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调外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楼板,闷闷的。
“回去。”顾临渊说,开始往外爬。膝盖压到一根管道,铁皮凹下去一块,发出哐的一声。
回到陈默的房间,他重新检查衣柜后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木板有摩擦痕迹,木屑翻起,像是有人反复进出。洞口大小刚好能通过一个成年人,但要蜷缩着身体,侧身才能挤过去。
“我明白了,”程理站在洞口旁边,手指在门框上比划,“那天晚上,陈默不是从门离开的,是从这里。有人从夹层打开衣柜后的暗门,把他叫出去,或者,拖出去。”
“但其他租客听到他锁门了。”
“锁门可以在外面锁。”程理走到门边,蹲下来,用手指拨动锁舌,“你看,这种老式门锁,从外面用钥匙也能锁。如果有人从夹层进来,用钥匙从里面锁上门,再从暗门离开。门是锁着的,但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而且,钥匙只有一把,在陈默身上。如果他被控制了,钥匙自然也在控制者手里。”
顾临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床、书桌、衣柜、窗户,都很普通。但衣柜后面那个黑洞,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个房间。
“其他租客说,那天晚上听到陈默房间有挪动家具的声音。”他说,“如果只是开门关门,不会有那么大动静。”
白蔻想了想,手指在衣柜边缘摸了一下。“也许,挪动家具的声音,是为了掩盖其他声音,比如,打开暗门的声音,或者,挣扎的声音。”
如果是这样,那陈默可能不是自愿离开的。
顾临渊走出房间,回到客厅。三个租客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询问。王建国的额头上又冒汗了,赵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刘强的目光从地板裂缝移到顾临渊脸上,又移开。
“我们找到了一个夹层。”他直接说,“在陈默房间衣柜后面,通到四楼和五楼之间。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
王建国的脸白了,像纸。“夹层?我,我不知道啊!我租了五年,从来不知道有这玩意儿!”
“图纸上写着,入口在五楼。”顾临渊看着他,“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王建国急了,声音高了八度,“领导,我要知道有这地方,早把它封死了!万一藏了小偷怎么办?”
赵薇小声问:“那陈默,他在里面吗?”
“不在。”顾临渊说,“但里面有他的痕迹。我们现在怀疑,他是被人从那个夹层带走的。”
“谁?”刘强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谁干的?”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刺眼。一夜的雨把空气中的灰尘都洗掉了,远处的高楼轮廓清晰得像刀切。
他知道是谁。但他还需要证据,需要动机,需要完整的拼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陈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机响了,是张婷打来的。顾临渊走到阳台接电话。阳台的栏杆生锈了,手掌按上去有铁锈的痕迹。
“顾组,我查了林小雨。”张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冷静,“林向阳的妹妹,今年二十二岁,建筑学院大四学生。成绩优秀,尤其擅长空间设计和结构力学。她的导师说,她的毕业设计就是一个‘老建筑空间改造’方案,拿过奖。”
“她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张婷说,“三个月前办理了休学,说要出去写生。家里没人,电话关机,社交账号也停更了。她的导师说,她最后交的作业,是一份‘老建筑改造方案’,研究对象就是,青云公寓。”
顾临渊握紧了手机。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起来。
“还有,”张婷继续说,“我查了三年前林向阳的死亡记录。法医报告确实是急性心梗,但有疑点,死亡时间推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但王建国打120的时间是十一点半。中间这一个半小时,发生了什么?”
“证人说,他们敲门没回应,以为他睡了。”
“敲了一个半小时的门?”张婷顿了顿,“顾组,我觉得,三年前的事,没那么简单。”
顾临渊挂了电话,回到客厅。三个租客还在等他,表情各异。王建国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赵薇的嘴唇在抖,刘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坐下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空调扇叶卡住后持续的嗡嗡声。
“现在,”他慢慢说,“我需要你们重新回忆一下。三年前那个晚上,从八点到十一点半,你们每个人,到底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因为如果你们不说实话,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你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