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年前的雨夜
就在这时,程理和白蔻到了。
程理背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白蔻拎着一个勘查箱,铝合金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提手处缠着黑色胶布。两人跟顾临渊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直奔陈默的房间。
房间门开着,里面保持原样。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枕头压出一个凹陷。一个衣柜,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交电费”,字迹潦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屏幕积了一层薄灰。键盘旁边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浮着一只小飞虫。
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老式插销,铜制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没破坏痕迹。门锁也是完好的,钥匙只有一把,据说在陈默身上,或者说,曾经在陈默身上。
白蔻开始拍照,测量。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咔嚓咔嚓,像在给房间做X光。她蹲下来拍门锁的特写,站起来拍窗户的插销,又爬上椅子拍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程理打开电脑,连接上便携式扫描仪,对着房间四周慢慢扫过。扫描仪的红色激光线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发光的虫子在爬。
“没有密道,没有暗格。”白蔻小声说,声音从衣柜后面传出来,“墙体都是实心的,地板和天花板也没问题。”
程理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了某个区域的图像。“但房间里的信号有点怪。Wi-Fi强度比客厅弱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什么东西?”
“金属,或者混凝土,”程理抬起头,“这面墙后面,应该不是隔壁房间。”
顾临渊走到墙边,敲了敲。声音沉闷,像敲一口倒扣的锅。不是空心的,但也不是普通的砖墙,太闷了,闷得不正常。
“查这栋楼的建筑图纸。”顾临渊说,“我要知道每一面墙后面是什么。”
白蔻点头:“我联系城建档案馆。”
他们回到客厅时,赵薇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她补了妆,眼线重新画过,但口红涂出了边界一点点,在唇峰左侧多了一块。眼皮还是红的。
顾临渊在她对面坐下。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在垫子底下吱了一下。
“赵小姐,你现在愿意说了吗?关于三年前。”
赵薇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看看王建国,又看看刘强,最后看向顾临渊。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流下来,就停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三年前,这间屋子,死过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空调的风还在吹,但声音好像变大了。
“他叫林向阳,”赵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也是租客,住陈默现在那间房。二十三岁,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画的。他画得很好,墙上挂过他的画,后来取下来了,墙上留下几个图钉孔。”
王建国想说什么,被顾临渊抬手制止。
“继续说。”
“那天晚上,也在下雨,比今天还大。”赵薇抱着胳膊,手指在手臂上来回搓,搓得皮肤发红,“我加班回来,听见他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东西倒地的声音。我敲了敲门,没人应。以为他在搬东西,就没管。”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鼻尖红了。
“后来,王哥回来了,那时候他还不是二房东,就是普通租客。他也听见了,就去敲门,敲了很久。最后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赵薇说不下去了,捂住了脸。手掌压在眼睛上,指缝间有眼泪渗出来。
王建国接过了话头,声音干涩:“门一开,就看见小林躺在地上,在抽搐,口吐白沫。我吓坏了,赶紧打120。但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死因?”
“急性心梗,”王建国说,“法医鉴定的,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自己不知道。那天可能是太累了,或者情绪激动,就。”
顾临渊看向刘强:“你呢?你当时在吗?”
刘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目光还是没离开地板裂缝,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在。但我那天喝了点酒,回来就睡了。听见动静醒来时,人已经没了。”
“后来呢?”
“后来,”王建国擦了擦汗,袖口上之前那块湿印子还没干,“房东来处理了。林向阳家里没人了,父母早逝,就一个妹妹,在外地上大学。房东赔了点钱,私了了。”
“然后你就把这房子接过来了?”
王建国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房东不想租了,觉得晦气。我,我手头紧,就低价盘下来,继续租。但我没瞒着啊!新租客来,我都说清楚,这屋里死过人,愿意租再租。”
“陈默知道吗?”
“知道,”王建国点头,“我第一个告诉他的,他说他不信这些,便宜就行。”
顾临渊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三个人。赵薇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眼眶红红的,睫毛膏有一点晕开,在眼下洇成灰色。王建国的额头还在冒汗,他用手指抹了一把,甩在地上。刘强的目光终于从地板裂缝移开了,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他们的表情都很复杂,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好像说出这个秘密,心里就轻松了一点。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向阳的妹妹,”顾临渊问,“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都摇头。
“出事后来过一次,收拾哥哥的遗物。”王建国说,“是个很瘦小的女孩,哭得眼睛都肿了,脸颊上有几颗雀斑。我们想安慰她,但她什么也没说,收拾完就走了。”
“她叫什么?”
“林小雨,”赵薇突然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我记得,她叫林小雨。因为向阳说过,他妹妹名字好听,像小说里的女主角。”
顾临渊记下这个名字。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客厅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像在眨眼睛。
“所以,”他慢慢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三年前,一个年轻人死在这间屋里。你们都是知情者。而现在,住同一间屋的陈默失踪了,有人用他的手机发消息,质问你们‘那个晚上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苍白的脸。
“你们觉得,这会是谁?”
没人回答。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林小雨。
那个失去哥哥的女孩,三年后回来,用某种方式,开始复仇。
但问题来了: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一个活人在反锁的房间里消失?怎么拿到陈默的手机?怎么知道三年前的细节?
还有,陈默,究竟是死是活?
“从今天起,”顾临渊站起来,“你们三个,暂时不要单独行动。向真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另外,手机都交出来,我们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王建国紧张地问。
“检查有没有被安装监控软件,有没有异常消息。”顾临渊说,“还有,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接触过你们,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掏手机。王建国的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赵薇的手机是粉色的,背面贴着一只卡通猫。刘强的手机最旧,屏幕上有两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程理接过手机,连接电脑。白蔻继续在房间里勘查。向真去厨房烧水,准备泡面,看样子,他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
顾临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雨几乎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几块。
他想,如果这是林小雨的复仇,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吓唬这些人?还是,要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有陈默。在这个故事里,陈默扮演了什么角色?无辜的替身?还是当年的另一个知情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临渊拿出来看,是程理发来的消息:
“三台手机都被安装了同一个监控软件。安装时间,都是两周前。”
两周前,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顾临渊回头,看向那三个正在小声交谈的租客。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惑,但恐惧之下,是否还藏着别的?
比如,愧疚?
比如,秘密?
他突然想起林小雨的那句话,“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也许,三年前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远比他们说的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