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个房客，四个秘密

　　青云公寓是栋老楼，六层，没电梯。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青苔，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楼道里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一个没有门的小冰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405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顾临渊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日光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像在喘气。向真已经在了，正在给三个租客做笔录。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廉价货，沙发套洗得发白，扶手处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茶几上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没动过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三个租客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

　　最左边的是王建国，五十岁上下，微胖，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是二房东，自己住主卧，把另外三间租出去。此刻他额头上都是汗，手指不停搓着膝盖，把裤子的布料搓出了一道褶。

　　中间的是赵薇，二十七八岁，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线有点晕开了，右眼的晕得比左眼厉害，像是哭过又补妆。她穿一身职业套装，裙子的膝盖处绷得很紧，抱着胳膊，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发白。

　　最右边的是刘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他穿着外卖平台的工作服，背后印着“极速送达”四个字，字迹已经磨花了。双手放在腿上，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瓷砖，瓷砖上有一条裂缝，他的目光就停在那条裂缝上。

　　“这位是顾组长，社科研究院的。”向真介绍道，“负责研究城市居住环境对心理健康的影响。这次的事，我们想从环境角度分析一下。”

　　王建国立刻站起来，沙发弹簧弹了一下：“领导，这房子没问题啊！我都租了五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顾临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那陈默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赵薇的目光从顾临渊脸上移到茶几上，又移到窗户上。刘强还是盯着地板裂缝。王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临渊看了看他们，慢慢开口：“我知道你们害怕，凌晨收到那种消息，谁都会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陈默已经失踪三天了，现在有人用他的手机发这些信息，不管是谁发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要让你们恐慌。”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王建国在擦汗，用的是袖口，深蓝色的袖口湿了一小块。赵薇咬了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很快又变红。刘强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像在咽口水。

　　“所以现在，我需要你们说实话。”顾临渊说，“从陈默失踪那天晚上开始，发生了什么，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所有细节。”

　　向真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王建国第一个开口，语速很快，像背台词：“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看电视。大概九点多，听见陈默回来了，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累了，就进房间了。后来，后来我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听见他锁门了吗？”

　　“听见了。”王建国点头，“他那门锁有点问题，每次锁都要用点力，有‘咔哒’一声。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很响，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赵薇接着说：“我那天加班，十一点才回来。回来时客厅灯关着，陈默房间门缝下面有光，应该还没睡，我洗漱完就回房了，没注意别的。”

　　“你没和他说话？”

　　“没有，”赵薇摇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们，不怎么熟。就是合租关系，平时点头而已。”

　　刘强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到要侧耳才能听清：“我那天跑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回来时家里很安静，都睡了，我洗了个澡，也睡了。”

　　顾临渊听完，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窗外的雨声。空调的扇叶卡住了，只能朝一个方向吹，吹得茶几上的纸杯里的水面起了细小的波纹。

　　“你们的关系，”他问，“真的只是‘不熟’？”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王建国看向窗户，赵薇看向地板，刘强看向天花板，每个人的目光都去了不同的方向。

　　“顾组长，合租不都这样吗？”王建国干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砂纸磨玻璃，“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那群里那些消息呢？‘三年前’，‘那个晚上’，‘他躺在地上抽搐’，这些话，你们看得懂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空调的风继续吹着，纸杯里的水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赵薇突然站起来：“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快步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和刚才王建国说的陈默锁门的声音很像。

　　顾临渊给向真使了个眼色。向真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赵小姐，你没事吧？”

　　里面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水声很大，盖住了其他声音。还有压抑的抽泣，像被捂住了嘴。

　　“看来，”顾临渊看着剩下的两个人，“有些事，你们不想说，但有人想让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