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拼图完成
一周后,所有证据都齐了。
程理完成了视频的完整分析报告,打印出来有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技术科的骑缝章。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页发出一声脆响。证实视频是拼接的,伪造部分来自苏国强公司的电脑。他用红笔在报告的关键段落画了线,墨水洇了一小片。
白蔻找到了当年所有被删除的帖子,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一本。帖子里的字句密密麻麻,有些被删前已经有几十条回复,骂声一片。她还联系到了三个愿意重新作证的同学,每个人的联系方式都记在便签纸上,贴在文件夹的封面。
向真拿到了陈静的正式证词,还有另外两个同学的联系方式。证词有六页,每一页都有陈静的签名和手印。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完。
顾临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厚厚的文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文件堆的边缘有一道影子,从桌边一直延伸到地板。
“可以翻案了,”程理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这些证据足够启动重审程序。”
“但张伟已经死了,”白蔻轻声说,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来回摩挲,“重审,也只能还他清白,不能还他十年,不能还他生命。”
“还有张婷。”向真说,“她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
顾临渊没说话。他在想苏国强,想那个在女儿坟前烧掉日记的父亲。他在想,当一个人开始说谎,是不是就要用一辈子来圆这个谎?每一个新谎言都需要两个旧的来支撑,像堆多米诺骨牌,推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会砸到谁。
电话响了,是赵处长。
“老顾,张伟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不是意外。”
顾临渊坐直身体,椅子吱呀一声。
“怎么说?”
“货车是故意冲撞的,车速超过八十。司机抓到了,是个混混,他说有人给他十万,让他‘教训一下刚出狱的人’。但他不知道是谁雇的,钱是现金,放在指定的垃圾箱里。垃圾箱在城西一个废弃停车场,没有监控。”
“能查到吗?”
“难,没有监控,没有转账记录。”赵处长叹气,声音里的疲惫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但我猜,和苏国强脱不了干系,张伟出狱,他最怕真相曝光。”
顾临渊挂断电话,看向其他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张伟是被谋杀的,苏国强怕他翻案,干脆灭口。”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白蔻的手停在文件夹上,不动了,程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了又擦。向真靠在墙上,后脑勺顶着墙纸,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现在怎么办?”程理问,声音有点哑,“直接抓人?”
“证据呢?证明他雇凶杀人的证据?”顾临渊摇头,“他那么谨慎的人,不会留下把柄。我们能证明他伪造证据制造冤案,但证明不了他杀人。”
“那就让他逍遥法外?”向真忍不住提高声音,手从墙上放下来。
“不,”顾临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滑轮在地板上滚了半圈,“让他为能证明的事付出代价。经济犯罪,税务问题,行贿,查,往死里查,他这种企业家,经不起查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午后的阳光很烈,人们撑着伞,伞面五颜六色,在灰色的马路上移动。
“至于张伟的清白,我们要还。但要用一种,不会引发社会动荡的方式。”
“具体怎么做?”白蔻问。
顾临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开个发布会,但不说翻案。就说,在新的技术手段下,发现当年证据存在瑕疵,案件需要重新审查。同时,公布苏国强公司的经济问题,转移公众注意力。等舆论慢慢接受,再一点点放出真相。”
“那要多久?”白蔻问。
“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顾临渊说,“但总比引发新一轮网络暴力好,十年前,舆论杀死了张伟的名誉。十年后,我们不能让舆论再杀死更多东西。”
大家都沉默了。空调的风声又变得明显起来,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张婷那边,我去说。”向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她有权知道一切。”
“告诉她,我们会还她弟弟清白。”顾临渊说,“但需要时间。让她,再等等。”
向真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盖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