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姐姐的选择
张婷在弟弟的墓前。
墓碑很简单,灰白色的花岗岩,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名字是刻的,笔画里填着金粉,但有些地方的金粉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石底。照片上的张伟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笑得很腼腆,嘴角往一边歪,像是不太习惯拍照。十年牢狱,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出狱那天,张婷还没来得及给他拍照,他就死了。
向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是路边花店买的,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玻璃纸上有水汽,花茎泡在水里,切口发黑。
“他都告诉我了,”张婷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临渊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们的计划。”
“你怎么想?”
张婷转过身,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锁骨下面的坑更明显了。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锐利的光,是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终于有人打开了门。
“我等了十年,不介意再等几年。”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参与,”张婷看着向真,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想再被排除在外。我要看着苏国强倒下,我要亲手把真相公之于众,在合适的时候。”
向真犹豫了。风从墓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纸的焦味和青草被割过的涩味。
“你的身份,你是警察,又是家属,可能不方便。”
“所以我申请调职了。”张婷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表情,“去档案科,清闲部门。这样我有时间,也有理由接触旧案。顾临渊说,你们需要一个在公安系统的联络人。”
向真愣住了:“他同意了?”
“同意了,”张婷蹲下来,把白菊放在墓前。玻璃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用手把花茎理了理,让花靠着墓碑。“他说,有时候,需要一些‘异常’的人,来处理异常的事。我想,我够异常了,追查自己弟弟的案子追了十年,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任由它们滴在花岗岩上。照片上的张伟隔着玻璃纸看着她,嘴角歪着,像是在说“姐,别哭了”。
“其实我知道,就算翻案,我弟弟也回不来了。他最好的十年在监狱里度过,出来第一天就死了。这世界对他太不公平。”她擦掉眼泪,手背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把妆蹭花了一块,“但至少,他不用背着凶手的罪名下葬。至少,以后人们提起他,会说‘那个被冤枉的少年’,而不是‘那个杀人犯’。”
向真蹲下来,搂住她的肩膀。两个女人蹲在墓前,蹲在五月的风里,蹲在十年的冤屈和终于到来的真相之间。墓地的远处有人在烧纸,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会知道的。”向真说,“你为他做的一切,他都会知道。”
“希望吧。”张婷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云慢慢飘过墓碑上方,影子从花岗岩上滑过去,“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一点。”
离开墓地时,张婷在车旁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阳光下很白,那束白菊靠在碑座上,玻璃纸反着光。
“向真,”她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在乎真相。”张婷认真地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定,“在这个人人都只在乎流量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花时间,为一个死了十年的案子奔波。这让我觉得,这世界还有救。”
向真目送她的车离开。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站在停车场,太阳晒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像一小团墨。
然后她给顾临渊发了条信息:“张婷同意了,她会成为我们的联络人。”
几秒后,顾临渊回复:“好,让她签保密协议,明天来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