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班长的真相
班长叫陈静,现在是一家幼儿园的老师。向真在幼儿园门口等她下班,看见她牵着孩子们的手,一个个交给家长。她蹲下来跟每个孩子平视,说“明天见”,声音很轻。孩子们挥手,她也挥手,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笑容消失了。
她看向真,眼神复杂,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去我办公室吧,”她说。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儿童画和手工制品。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蜡笔的线条歪歪扭扭,太阳是绿色的,房子是紫色的。一张画上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下面写着“陈老师”,字迹歪斜。陈静关上门,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点在杯壁上。
“十年了,我以为这事永远没人会再提。”她坐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张婷找过我几次,但我,我不敢说。苏国强势力太大,我爸妈都在他公司上班,我怕。”
“现在可以说吗?”向真轻声问。
陈静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
然后她点点头。
“苏晓不是大家看到的那样。”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她长得漂亮,家里有钱,在学校很受欢迎。但只有我们这些和她走得近的人知道,她,有病。”
“病?”
“心理上的,”陈静咬了下嘴唇,咬出一小道白印,很快又变红,“她控制欲很强,不能容忍任何人不听她的话。张伟就是因为有一次没帮她写作业,就被她盯上了。她欺负了他整整一个学期,关厕所,撕作业,往他书包里倒垃圾。我们都看见了,但没人敢管。”
“为什么?”
“因为她爸爸是苏国强。学校领导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的,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谁敢得罪她?”陈静苦笑,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而且她特别会装。在老师面前乖巧懂事,一转身就变脸。我们都怕她。”
向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4月15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静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她深吸一口气,像潜水前最后一次换气。
“那天下午,苏晓心情特别差。她爸妈好像吵架了,她来学校时眼睛是肿的,眼妆也花了,没补。课间,她把张伟叫到走廊,说了些什么,张伟脸色很难看,转身走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一个橡皮泥捏的小人上,“后来,我看见苏晓一个人上了天台。我本来想跟上去看看,但上课铃响了。等我下课再去,已经,已经出事了。”
“张伟是什么时候上天台的?”
“苏晓上去大概十分钟后,张伟也上去了。但他在上面只待了两分钟就下来了,下来时很生气,嘴里还骂‘疯子’。”陈静说,“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直接走了,又过了七八分钟,就听见有人喊‘有人跳楼了’。”
向真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
“所以从张伟离开,到苏晓坠楼,中间有十分钟。这十分钟,天台上只有苏晓一个人?”
“应该是,”陈静点头,“但警察来的时候,王倩拿出了那段视频。视频里张伟推了苏晓,所有人都信了。我们几个知道真相的人想说话,但班主任找我们谈话,说‘为了学校的声誉,为了苏晓的名誉’,让我们统一口径。他还暗示,苏国强会‘感谢’我们。”
“你们就答应了?”
陈静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把一张儿童画洇湿了一角。画上画着一只兔子,耳朵被水泡软了,耷拉下来。
“我那时才十七岁,我害怕。而且,而且苏国强给了我家好处,我爸爸升了职,加了薪。我对自己说,反正张伟家里穷,没背景,牺牲他一个,对大家都好。”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椅子跟着轻轻晃动。
“但这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看到张婷,我都想躲。每次听到张伟的消息,我都觉得自己是帮凶。现在他死了,他死了。”
向真递过去纸巾,纸巾盒放在桌角,印着小熊图案,她抽了两张,塞进陈静手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谴责?都太苍白了。
等陈静稍微平复,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向真才继续问。
“还有一个问题,苏晓有本日记,你知道在哪里吗?”
陈静擦干眼泪,纸巾在脸上按了几下,留下细小的纸屑。她想了想,鼻尖还红着。
“好像在她书桌抽屉里。她走之后,她爸爸来学校收拾东西,把日记拿走了。当时我还想,他看了日记,会不会知道真相?但后来案子还是那样判了,我想,他可能根本没看,或者,看了,但选择了继续。”
“选择继续什么?”
“继续把张伟当成凶手,”陈静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因为真正的真相,可能更让他无法接受。”
向真离开幼儿园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地面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一小摊一小摊,像碎掉的镜子。她给顾临渊打电话,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顾临渊沉默了很久。向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慢。
“向真,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女儿才是施暴者,却还故意冤枉别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面子?”向真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溅起一小片水花,“为了不让女儿死后还身败名裂?”
“可能,”顾临渊叹气,那口气很长,“也可能,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事。白蔻找到了苏晓日记的电子版,里面提到了家暴。苏国强打妻子,苏晓都记下来了。”
向真愣住了。她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
“所以苏晓的扭曲,可能来自家庭,而苏国强,可能因为愧疚,因为想弥补,才做了这一切。”顾临渊说,“但这都不是借口,一个错误,要用多少个错误来掩盖?十年,一个人的十年,就这么毁了。”
“现在怎么办?”向真问,“我们有了证据,可以翻案了。”
“但舆论呢?”顾临渊说,“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张伟死有余辜。如果我们现在翻案,说张伟是被冤枉的,舆论会怎么反应?会觉得司法不公?会引发对有钱人的仇恨?还是会质疑所有的历史判决?”
向真无言以对。她知道顾临渊说得对。真相重要,但真相带来的后果,可能比谎言更可怕。
“我们需要一个,温和的方式。”顾临渊说,“让真相慢慢浮现,让舆论慢慢转向。不能急,急了会出乱子。”
“那苏国强呢?”
“他会得到惩罚,但不是以‘制造冤案’的名义。”顾临渊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栏杆,“查他的公司,查他的税务,查他的一切。用法律允许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那张伟呢?他的名誉怎么办?”
“会恢复的,但需要时间。”顾临渊顿了顿,“向真,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是在维护正义,而是在管理情绪。公众的情绪太脆弱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失控。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阵风,吹得慢一点,轻一点。”
挂了电话,向真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车灯一道道扫过去,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路灯一盏盏亮着,城市的夜晚总是这么明亮,好像黑暗从来不存在。
但她知道,黑暗无处不在。在人的心里,在十年的冤案里,在刚刚死去的少年的血泊里。
她想起张婷的话:“真相?谁在乎真相?”
她在乎,顾临渊在乎,办公室的每个人都在乎。
但这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