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企业家的面具

　　苏国强的公司在市中心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顾临渊走出电梯时，前台小姐微笑着迎上来。她的口红颜色很正，牙齿上有口红印。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请告诉苏总，是关于他女儿苏晓的事。”顾临渊出示证件，“社科研究院，有些历史资料需要核实。”

　　前台小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睛不笑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短号，低声说了几句。顾临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只说了一两个字就挂了。

　　“苏总请您进去，这边请。”

　　办公室很大，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窗玻璃擦得很亮，几乎看不见，像是没有东西挡在眼前。苏国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料子很好，在光线下有细密的纹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更老，更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衣着依然考究，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组长，久仰。”苏国强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嘴角上翘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不知研究院找我有什么事？我女儿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但影响还在。”顾临渊和他握手。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最近张伟出狱当天身亡，舆论再次关注这个案子，我们研究院在做‘历史事件社会影响追踪研究’，所以来了解情况。”

　　苏国强请顾临渊坐下，亲自倒了茶。茶叶是明前龙井，香气清冽，茶水在杯中呈淡绿色。顾临渊没碰。

　　“张伟啊，”苏国强在对面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那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但法律就是法律，他犯了罪，就要承担责任。”

　　“您认为他罪有应得？”

　　“我女儿因为他死了。”苏国强的声音沉下去，语速放慢，“她才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每次想到这个，我。”他捂住脸，肩膀颤抖。

　　顾临渊观察着他，捂脸的动作太快了，手抬起来的速度像是排练过的。肩膀的颤抖也不自然，频率太均匀，像人在刻意控制。没有眼泪，没有鼻涕，手掌后面是干的。

　　“苏先生，当年那段视频，是王倩同学提供的。您和她还有联系吗？”

　　苏国强放下手，眼圈有点红，但眼白是干净的，没有血丝。“偶尔吧。那孩子也很不容易，因为作证，在学校里被排挤。我后来资助她家开了个小超市，算是感谢她为晓晓做的一切。”

　　“其他证人呢？我听说有七个同学作证。”

　　“都是好孩子，说了实话。”苏国强说，目光没有躲闪，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顾组长，你是在怀疑什么吗？案子十年前就结了，证据确凿，张伟自己也认罪了。”

　　“我只是在研究舆论对司法的影响。”顾临渊保持微笑，“当年这个案子在网络上的讨论很热烈，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您和您女儿。这种舆论压力，会不会影响司法公正呢？”

　　苏国强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变平了，只有不到一秒，然后恢复。“舆论只是反映了民意。我女儿是无辜受害者，大家同情她，这很正常。”

　　“那如果有人当时质疑，说可能有其他隐情，您怎么看？”

　　“那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苏国强的语气冷下来，像关掉了一盏灯，“顾组长，我理解你们做研究，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女儿已经走了十年，我只想让她安息。”

　　顾临渊点点头，站起身。椅子被他的腿往后推了一点，地毯上留下两道压痕。

　　“最后一个问题，您女儿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明显。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百米之下无声地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为什么这么问？”苏国强的声音很轻。

　　“我们在整理当年的资料时，有同学提到苏晓好像经常写东西。所以好奇，如果她有日记，里面会不会记录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苏国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很小，很孤独。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西装布料隐约可见。

　　“晓晓确实有本日记。”他背对着顾临渊说，“粉色的封面，带锁。她走之后，我找到了，但没打开。那是我女儿的隐私，我不想侵犯。”

　　“日记现在在哪里？”

　　“烧了，”苏国强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空，像一面被擦干净的墙，什么都没有。“在她坟前烧的，我想让她带走所有的秘密，在另一个世界轻松一点。”

　　顾临渊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瞳孔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没有反光。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时间。”

　　离开办公室时，顾临渊在电梯里收到程理的消息：“老顾，重大发现，视频的原始文件找到了，在公安局物证科的旧硬盘里。我分析了，确定是拼接的，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是伪造的。而且伪造部分的源文件，来自苏国强公司的一台电脑。”

　　顾临渊盯着手机屏幕。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失重感让他的胃微微发紧。

　　十年了。一个人用十年时间，精心维护一个谎言。为了什么？为了给女儿“报仇”？还是为了掩盖什么更可怕的真相？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光很亮，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上的水晶灯。他走出去，站在大厦门口。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落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震了，是向真：“找到班长了。她愿意说话，但要求我们保护她。”

　　顾临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给她承诺，我们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