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视频的秘密
程理的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设备。三台高配置电脑同时运行着分析程序,CPU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老式洗衣机在脱水。墙上挂着的显示器上,那段二十秒的视频在一遍遍重播,推搡,后退,撞栏杆。画面清晰,角度完美,任谁看了都会认定张伟是凶手。
但程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打开视频编辑软件,把视频拖进去,一帧一帧地拉。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数拍子。视频是手机拍摄的,分辨率不高,640×480,画质粗糙,能看清两个人的脸,但细节有损失。张伟的表情是愤怒,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晓的表情是,挑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着,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兴奋。
程理暂停画面,放大苏晓的脸。像素块放大了,模糊成一片,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这不是被欺负的人该有的表情。
他继续分析视频的元数据,拍摄时间、地点、设备型号。数据用十六进制显示在屏幕上,他一行行看过去。拍摄时间是2013年4月15日下午五点十五分,设备是iPhone 5,系统版本iOS 6.1.3。这些都没问题。
但程理查了当年的天气记录。2013年4月15日,江城气象局的数据显示:下午五点,阴天,云层覆盖率100%,无阳光。他调出那天的卫星云图,灰色的云层像一床厚棉被,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
而视频里的天空,有明显的阳光和云影。光线从右上角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三角形的亮斑。云影在亮斑上缓缓移动,说明云层很薄,阳光能穿透。
矛盾。
要么时间错了,要么地点错了,要么,视频根本不是那天拍的。
程理把这个发现告诉顾临渊时,后者正在看白蔻找到的日记照片。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视频可能是伪造的?”
“不一定是完全伪造,但肯定被处理过。”程理调出分析图,把对比数据并排显示,“你看这里,视频的帧率是30帧每秒,但中间有一段,大概第三秒到第五秒,帧率变成了29.97。虽然只差0.03,但对专业视频来说,这就是拼接的痕迹。两个不同来源的视频拼接在一起,帧率不可能完全一致。”
“能还原原始视频吗?”
“我试试,”程理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但需要原始文件,现在网上流传的都是压缩过的版本,画质损失太大,很多细节已经丢了。当年警方扣押的那部手机,如果还在的话,里面应该有原始文件。”
“当年的物证应该还在公安局。我去申请调阅。”顾临渊顿了顿,“还有件事。”
“什么?”
“我在分析视频传播路径时发现,最早发布视频的账号,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程理调出那个账号的页面截图,头像默认,昵称是一串随机字符“u2i3h5k8”,注册时间和发帖时间只差三分钟,“这个账号只发过这一个视频,然后就再也没用过。”
“能查到注册信息吗?”
“当时实名制不严格,用的是虚拟手机号,已经注销了。但我追踪了IP地址,”程理调出地图,屏幕上的光点落在一栋建筑上,“位置在苏国强公司所在的大楼。辉煌大厦,二十三楼,注册IP归属地显示的就是那个地址。”
电话那头,顾临渊没说话。
就在这时,向真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纸页上有被水杯压过的圆形痕迹。
“我去找了当年的七个证人。”她把笔记本扔在桌上,纸页翻了几翻才停住,“三个联系不上,两个说‘记不清了’,一个直接挂我电话。只有一个人愿意见我,但要求匿名。”
“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作证是班主任要求的。班主任说‘为了学校的声誉,为了苏晓在天之灵’,让他们统一口径。”向真坐下来,椅子被她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他还说,其实那天下午,他看见苏晓一个人上了天台。张伟是后来才上去的,而且只待了两分钟就下来了。”
“两分钟?”
“对,他说张伟下来时脸色很难看,嘴里还骂着什么。但具体骂什么,他听不清。”向真抬起头,手肘撑在桌上,“老顾,如果这是真的,那张伟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从张伟离开,到苏晓坠楼,中间至少有十分钟。”
顾临渊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又下起来,敲打着窗户,声音忽大忽小,像有人在用手指弹玻璃。
十年了,一个少年蒙冤入狱十年,一个父亲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一个姐姐追查了十年却无能为力。而现在,那个少年刚出狱就死了,舆论还在欢呼“报应”。
“程理,”他停下脚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响,“继续分析视频,我要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拼出来的。白蔻,追查苏晓日记的下落,问问当年班上的同学,谁见过那本日记。向真,你再去找张婷,问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班长现在在哪里。”
“那你呢?”向真问。
“我去见见苏国强,”顾临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是该和这位‘痛失爱女’的父亲聊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