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失的帖子

　　白蔻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三天。

　　资料室在办公室走廊尽头，朝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砖墙。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没人擦。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分别显示着不同年份的网络数据。白蔻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椅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木板。她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数字废墟中寻找被掩埋的痕迹。

　　2013年的互联网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贴吧还很火，论坛很活跃，人们说话更直接，也更残忍。白蔻翻看着当年关于“苏晓坠楼案”的讨论，那些字句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张伟这种人渣就该死刑！”这条帖子有四千多个回复。

　　“他父母怎么教的？养出这种杀人犯！”发帖人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兔子，看起来无害。

　　“听说他姐姐还是警察？警察家属就这素质？”这条被点了八千多次赞。

　　偶尔有几个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骂声中。有个ID叫“真相探寻者”的用户发帖问：“视频只有二十秒，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呢？”这条帖子下面，全是“洗地狗滚”、“收钱了吧”、“凶手给你多少钱”的回复。白蔻数了数，质疑的帖子一共有七条，最长的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

　　白蔻把这些质疑者的ID都记下来。十年过去了，不知道这些人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第三天下午，她找到了第一个关键线索。

　　那是在本地一个叫“江城家园”的论坛，现在已经关闭了，服务器都拆了，但数据库的备份还留在一个旧硬盘里。白蔻用恢复工具找到了被删除的帖子，发布日期是2013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距苏晓坠楼还有一个多月。

　　标题很简单：“求助”。

　　内容更简单：“苏晓今天又把我关在厕所了，谁能帮帮我？”

　　发帖人ID：张伟。

　　白蔻盯着屏幕，心跳加速，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她截了图，继续往下翻。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真的假的？”、“苏晓看着挺乖的啊”、“你别乱说”。语气半信半疑，像在看热闹。

　　但有一条回复很特别，来自版主，ID叫“江城浪子”：“已处理，造谣诽谤，封禁三天。”

　　白蔻看了眼时间，3月14日，下午两点零三分发帖，两点十七分被删。十四分钟。从发帖到被删，只有十四分钟。

　　她立刻联系了论坛当年的管理员。对方现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电话那头听见她提起这事，语气明显紧张起来，呼吸变重了，说话开始结巴。

　　“那个帖子啊，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但您是版主，您处理的。”白蔻说，声音不紧不慢，“为什么认定是造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电视的声音，像是在播新闻。

　　“有人联系我们，说那是诽谤。我们核实了一下，苏晓同学品学兼优，不可能做那种事。所以就删帖了。”

　　“是谁联系的您？”

　　“苏晓的父亲，苏国强。他说他女儿被人诬陷，希望我们维护网络环境。”管理员叹气，那口气很重，像憋了很久，“警官，说实话，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一个高中生，如果真的被欺负，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家长，要上网发帖？所以我就信了苏先生的话。”

　　“张伟后来有申诉吗？”

　　“没有。封禁到期后，他再也没上过这个论坛。”

　　挂了电话，白蔻靠在椅背上。椅背的弹簧坏了，往后一靠就发出吱嘎一声。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对面那堵灰墙上，有一只壁虎趴着不动。

　　她继续挖。在另一个已经关闭的校园论坛里，她找到了更多被删除的帖子。有人问“为什么苏晓从来不参加体育课”，有人议论“苏晓手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人说“看见苏晓在厕所里哭”。这些帖子都被删得很干净，如果不是她有特殊权限，根本找不到痕迹。删除时间集中在2013年3月到4月之间，大部分是在发帖后一天内消失的。

　　更让她震惊的是，在一个云存储服务的备份数据里，她发现了一组照片。上传时间是2013年4月10日——坠楼前五天。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纸张是横线的，边缘有些卷，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3月12日：今天又把张伟的作业本扔水池里了，他捡起来时手都在抖。真好玩。

　　3月15日：让他去小卖部买水，他居然敢说没钱。踹了他一脚，老实了。

　　4月8日：爸爸又打妈妈了。妈妈不敢出声。我恨这个家。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4月8日，离坠楼还有七天。

　　白蔻放大照片，仔细辨认笔迹。她对比了苏晓作业本上的字迹——那是警方证据照片里的——完全吻合。连“恨”字那一捺的收笔角度都一样。

　　所以苏晓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日记里记录了她欺负张伟的事。但这份日记，在当年的调查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谁拿走了日记？为什么？

　　白蔻把照片发给顾临渊，附了一句话：“找到日记本，就能翻案。”

　　十分钟后，顾临渊回复：“日记本很可能在苏国强手里。但他是知名企业家，我们不能直接搜查。”

　　“那怎么办？”

　　“让证据自己说话。”

　　白蔻盯着屏幕上那句“让证据自己说话”，琢磨了一会儿。她重新打开那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在第四张照片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倒影，玻璃桌面上反射出的一个模糊人影。轮廓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照。

　　那可能是苏国强，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白蔻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标注“可疑倒影”，放进加密文件夹。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壁虎从墙上爬走了。